第一百零七章 師尊的肖像

「別啊!」墨燃忙拉住他,「其他人畫的沒你好。」

書生忍了忍,瞪著他,但見墨燃滿臉真誠,便硬邦邦道:「那你好好說,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墨燃也委屈著,他心想自己剛才不也答得挺好嗎?不也是人家問什麼他答什麼嗎?但有事求人三分軟,於是只得乖巧地點點頭,可憐巴巴地抱緊自己懷裡的引魂燈。

書生道:「還是眼睛。他是豹目?三白眼?杏眼?鳳眼?還是……」

墨燃聽得發暈,搖頭道:「縫眼?那豈不是很小,不是的,他眼睛往上挑,我也不知道叫什麼,總之就是……呃,就是往上飛,還挺好看的……」

「那就是鳳眼。」

墨燃張張嘴,但見書生面色不悅,於是悻悻又閉嘴了:「行,你說縫眼就縫眼吧。」

書生接著問:「鼻子是高是矮?」

「高。」

「嘴唇是薄是厚?」

「薄。」

「眉毛是濃是淡?」

「濃。」

「粗細?」

「還好吧……眉毛我知道,應當是劍眉。」

「好。」書生又添幾筆,再問,「臉上可有痣印?」

墨燃偏著頭想了想,想著想著,臉卻紅了,囁嚅道:「有……」

「在哪裡?」

「左耳邊。」墨燃慢慢道,「小小一點,顏色挺淺的,然後……」

然後親他這裡的時候,會額外敏感。

書生挑挑眉:「然後?」

「沒。」墨燃頭搖得像撥浪鼓,臉更紅了,「沒有然後。」

書生頗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所幸光線黯淡,瞧不見他臉上血色。筆尖潤了潤墨,又問:「貫留裝束?」

「他喜歡穿白衣服。束青玉冠,或是高馬尾。」墨燃想了想,補道,「有時也披著,披著的時候,特別……」

「別再說好看了!」書生有些受不了。

「嗯,那就俊俏吧。」

書生:「……」

好不容易磨了半天,總算是畫完了。墨燃吹了吹墨,舉起來細看,覺得雖不如楚晚寧俊美,也不十分相似,但勉強湊合著能用,便笑道:「多謝先生。挺好的。」

「我只差畫了潘安范蠡,西子貂蟬。」

「哈哈哈。」墨燃樂了,說,「待我找到師尊,一定好好再謝你。」

又陪著書生喝了些酒,聊了會兒天,待天色更暗,兩人於酒肆前分道揚鑣,墨燃揣著楚晚寧的肖像,據書生說,南柯鄉第五街有棟樓,叫做「順風樓專門給新來的孤魂野鬼打聽各種訊息的。

他準備去看看。

順豐樓外紅招子幽幽飄擺,上頭繪著一個黑色蛇形圖騰。墨燃推門進去,見大廳內橫貫一張長櫃檯,櫃檯後頭坐了十來個穿著赭紅衣袍的鬼魅,俱戴著衝冠怒目的木漆面具,看不清真實容貌。這些面具鬼前頭,各自蜿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些神色各異、別有所求的死人。

樓宇頂端漂浮著幾百枝白色蠟燭,重重疊疊的燈影照著重重疊疊的亡人。鬼來鬼往,端的是忙碌非常。

「小師傅,您能幫我查檢視我弟弟在哪裡嗎?他叫張八一,姑蘇人,死的時候二十一歲……」

「可有畫像?」

「沒、沒有。」

「沒有畫像也能找,費用需貴十倍。」

「大哥——」

面具人咳嗽一聲,聲音清脆。

「啊,對不住,原來是大妹子。大妹子呀,是這樣的,俺死的時候,家裡頭那口子跟俺說她絕不會改嫁,但我總瞅著她跟俺弟弟眉來眼去很久咯,俺死也咽不下這口氣,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看看她在陽間是真的規規矩矩守寡咧,還是跟俺弟弟好上咧!」

「查陽間事,價目是這張,您先瞧著。」

「叨擾了,小生上輩子喜歡過一位姑娘,但她千金貴體,瞧不上一個不及第的讀書人。小生膽小,也從未與她表露過心跡。後來她嫁人了,小生原也替她高興。誰料得她所託非人,竟是個已成了親的男人。……唉,後來發生變故,她……比小生先行一步。因此小生想查兩件事,第一便是這姑娘現在何處,第二便是……想知曉我二人下輩子的緣分……」

「來生事,可查,但不收錢兩。需以來生壽命換取。至於姑娘身在何處,勞煩公子報上姓名,呈上肖像。」

「哦,好、好。畫像是有的,在這裡。姑娘姓姚,單名一個蘭字……」

每個櫃面前都是唧唧鬼語,身體都成腐爛了,執念卻還放不下。

墨燃抱著燈,左顧右盼地走了一圈,發現問什麼的都有,順風樓的人或是收錢財,或是收陽壽。

他沒有錢,若是讓他們收陽壽,又會被覺察出自己是個混入陰曹地府的未亡人。一時惴惴,也不由暗罵懷罪大師沒頭腦,不知道往自己兜裡提前塞些紙幣元寶。

但看了看價目,打聽個人似乎並不算貴。墨燃把心一橫,跑回酒肆附近,好不容易追上了那書生。好說歹說借來些微薄銀兩,又回到順風樓。

排了半天的隊,好不容易輪到他了。

墨燃急著道:「我尋人。這是畫像。」

他把楚晚寧的肖像交給對方,正欲接著往下說。豈料那人看了之後,竟是輕笑一聲,將畫卷一合,問道:「你尋他做什麼?」

「啊?」墨燃一怔,「只看畫,你就知道他在哪裡了?」

「是啊。不過你先告訴我,你尋他做什麼?」

「他是我一個故人。」

對方又瞥了他一眼,然後道:「你等一下。」而後俯了身去,和旁邊一個同僚低聲私語幾句。等他再轉回來時,語氣和善不少。

「既然是楚先生的故人,錢兩就不收了。」那人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隨我樓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