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師尊何處尋起

守衞失望至極,他是沒有理由阻攔一個尋常魂魄進入地府的。

他又開始惡狠狠地塞自己的腸子了,邊塞邊說:「啐,我看你還真是走火入魔死的。」

墨燃也頗為意外,並不知道是為什麼,他想了想,猜測大約是懷罪大師的符咒混淆了尺子,便稍稍鬆了口氣。

「滾吧,照身貼拿著,耽誤你爺爺半天,還不快滾!」

「……」墨燃求之不得,正抱著引魂燈欲走,忽地守衞眼光一亮,高聲喝住了他——

「站住!」

墨燃心跳很快,臉上卻還鎮定著,似是無奈道:「又怎麼了?」

守衞抬了抬下巴:「你懷裡抱著的,是什麼?」

「哦,這個啊……」墨燃摩挲著魂燈,心中念頭閃的飛快,轉而笑道,「是我的陪葬。」

「陪葬?」

「對,是個法器。」

「呵。有些意思。」守衞指了指桌子,眼中精光閃動,「把你的陪葬擱這兒,再測一遍。恐怕是你這法器,把丈罪尺給混淆了。」

「……」

墨燃心中早已把這犢子罵了個遍,但卻無計可施,只得將魂燈放下,再次忐忑不安地伸出手腕。

守衞似是胸有成竹,迫不及待地就又把尺子摁了上去。

……

結果,卻還是一樣。

依舊是六個字,清清楚楚:尋常魂魄,可行。

別說守衞了,連墨燃都是渾不知所以然,但這樣測過,對方總算是徹底死了心,極為意懶得擺手放他進去了。

墨燃不敢久留,抱起引魂燈,穿過長長的甬道,直到盡頭,光線變幻。

鬼界,浩浩蕩蕩地展開在他眼前。

這是地獄第一層,乍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天空是猩紅色的,像燒沸了的霞光。奇藤異木拔地而起,近處屋瓦嶙峋,遠邊宮舍林立。入口一塊通天巨石,上書「爾曹皮歸塵,魂歸南柯鄉」。旁邊巍峨矗立著紅漆牌樓,金水融了描灌出「南柯鄉」三個大字,每個都有成年男性那麼高。

原來這地獄第一層,就叫南柯鄉了。死去的人若無異樣,就全都暫居於此,十年八年,等候著判官喚到自己,再去第二層審判發落。

墨燃抱著引魂燈,邊瞧邊走。

過眼處,佈局與人間竟無太多不同,街道、住戶、瓦肆,一共十八街,九橫九縱。鬼男、鬼女、鬼童四下穿行,笑語桀桀,哭聲哀哀,端的是群魔亂舞,百鬼夜行。

東邊兒聽到有新喪的婦人在抽噎:「怎麼辦,怎麼辦,都說改嫁的女人要被截成兩半兒,頭和腳,各歸得那兩個死鬼男人,這可是真的?誰能與我說說,這可是真的?」

她身邊也有衣襟袒露,鬢髮凌亂的姑娘在抹淚:「非我要做那暗門子,實在是生活不起,死前我去土地廟裡頭捐了塊門檻,想要千人踩萬人踏,替我贖罪。但村長偏生說要我付他四百黃金,才能允了我把門檻換上,我要有那麼多錢,又何苦去做皮肉生意……」

西邊兒也有漢子在算:「四百零一天,四百零二天,四百零三天……說好了我走她就走,一道兒殉情的,怎的我都在這裡待了四百零四天了,她還是沒有跟著下來。唉,她這般柔弱,該不會是黃泉路上迷了道,若是真迷了道,又該如何是好?」

新死的鬼嚶嚶,三五成群都集在南柯鄉門口,仍是不甘心,徘徊不去。

但再往前,卻都是已經回過魂,認了命的老鬼了。

他們從容都多,泰然得多,有些各自的營生,窮打發日子,捱著那漫長的時光,等著審判。

到了第三街,就能看到鬧市嚷嚷,不亞紅塵。

到底都是沒有斷了肉骨凡胎的鬼,孟婆湯未喝,仍是人鬼不分。生前是梨園的,仍在街頭演著雜耍,活著當繡孃的,死了還扯了地獄的雲彩在織衣裳。屠戶倒是不敢再殺生了,但總可以接些磨刀、嗆剪子的營生。

叫賣聲,叫好聲,此起彼伏,熙熙攘攘。

墨燃走到一個賣字畫的鬼面前,那鬼生前大概是一張畫也沒有賣出,活活餓死的,因此面黃肌瘦,顴骨高出,肋腹凹陷。

見有人坐到他攤子前,瘦小的書生抬起昏花的眼,神情卻是熱切:「公子,買畫?」

「我想讓你替我畫一張像。」

書生似乎有些惋惜:「人物比山水,總缺意境,你瞧瞧這張泰山煙雲圖……」

墨燃道:「我不喜山水畫,就勞你給我畫個人。」

「不喜歡山水?」書生看了他兩眼,不太高興,「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公子年紀輕輕,合該陶冶情操,多聞些丹青香味。我這副泰山煙雲圖,原本是捨不得賣的,但你既來我攤前問了,想來也不是慧根全無,這樣,我便宜些與你——」

「我想畫個人。」

書生:「……」

兩人目光對峙,書生又哪裡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兒便慫了,但慫了之後卻又頗為生氣,一張死鬼臉上竟也好像有了些惱怒血色。

「我不畫人。要畫,十倍價。」

墨燃道:「鬼界也要錢兩?」

「家人朋友,捎來紙錢,總是有的。」書生冷然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我雖不愛沾得那銅臭味,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與我非親非友,也無伯牙子期之識,我為何平白無故替你受累?」

他叨叨叨說了一堆,可苦了墨燃這讀書不多的人,當即皺眉道:「我剛來,還沒人給我燒錢。」

書生道:「無錢不賣。」

墨燃思忖片刻,想了個主意,便指著那泰山煙雲圖道:「好,不賣就不賣。但我左右閒著無事,能聽你跟我講講這山水畫嗎?」

書生一愣,轉怒為喜:「你想聽這個?」

墨燃點點頭:「聽你說些學問,總不用付錢吧?」

「不用。」書生很是矜傲,臉上有些可笑又可憐的光彩,「學問不言錢,言錢便髒了。讀書人的事,不可沾那俗氣。」

墨燃又點點頭,心道,他算是清楚這小書蟲為何餓死了。雖然覺得好笑,但心中卻多少有些不忍,可惜囊中羞澀,不然還真想給他些許銀兩。

書生興沖沖把那裱好的畫從架子上取來,擺開架勢,清清並不需要清的鬼喉嚨,忐忑又驕矜地說:「那我開始了。」

眼見著小書蟲上鈎,墨燃笑道:「請教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