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寧哭了,他說:「但你……便真的那麼恨我……到最後……連片刻安寧,都不願給我嗎……」
「墨燃……墨燃……別再這樣了,你醒醒,回頭吧……你回頭吧……」
你醒醒……
他讓他醒一醒,可自己,卻茫然地睜著眼眸,如此睡去了。
墨燃不相信,他不願意相信,楚晚寧就這樣死去。
一代宗師,高山仰止,自己的師尊,自己恨極了的人,就這樣死去了。
躺在他懷裡,在鮮血浸染的天山天池邊。
一點一點的,冷成了霜雪,凝成了寒冰。
楚晚寧臉上都是血,墨燃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袖子,胡亂地要擦乾淨。
但是血流的太多了,他越擦,那張原本清冷潔淨的臉龐就越汙髒。墨燃抿著嘴唇發了狠,用力擦拭著。
卻得到了一張血跡斑駁的面容。
五官都不再能看得太真切。
他終於不笑了。
他合上眼簾,輕聲說:「這次是你贏了,楚晚寧。我阻不了你死。」
頓了頓,他復有睜開眸子,那裡頭看似深黑沉冷,卻燒著大深淵的火光。
他說:「但是,你也太小看了我。你不想活了,我攔不住,但我若要你不死,你也同樣攔不住我。」
墨燃沒有宣佈楚晚寧的生死,他把人帶回了死生之巔。
彼時他已有了通天的法術,可以保屍身永遠不枯不朽——他就把楚晚寧的軀體存置於紅蓮水榭,他逼楚晚寧這樣「活著」。
要他承認他殺了世上最後一個掛念著他的人,太難了。
只要楚晚寧的肉身一日不成灰燼,只要他還能每天瞧見他的樣子。
他就可以覺得楚晚寧沒有死。
他那瘋狂的恨也好,扭曲的愛也罷,就都還有一個可以宣洩的地方,可以寄託的地方。
踏仙君,終於徹頭徹尾地瘋魔了。
楚晚寧走後,他每天都會前往紅蓮水榭看他的屍首,最初一段日子,他眼眶閃著惡毒的光澤,在那屍體前,不住地唾罵,他說:「楚晚寧,你活該。」
「你渡盡天下人唯獨不渡我,你偽善。」
「你算什麼師父?我當初瞎了眼才拜了你為師!混賬!」
再後來,他每天都會不厭其煩地問:「怎麼睡這麼久?什麼時候醒?」
「薛蒙我已經放過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給我起來。」
每次說這種話,他身邊的僕從都會覺得他是失去理智了,瘋了。
他的妻子宋秋桐也覺得他是瘋了。她很害怕,所以趁著一次難得的歡好過後,她在他枕邊對他說:「阿燃,人死不能復生,我知道你難過,但你……」
「誰難過?」
「……」
宋秋桐是個極會察言觀色的人,這些年在墨燃身邊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見他臉色不善,立刻住嘴,垂眸道:「是妾身言錯。」
「別啊。」墨燃這次卻沒有輕易放過她,他眯起了眼睛,「你把話都吐出來了,吞下去做什麼?你告訴我,誰難過?」
「陛下……」
墨燃的黑眸子裡積壓著雷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掐住宋秋桐纖細的脖子,把方才還在與自己纏綿的女人單手拎起,甩下床榻。
他面目豹變,好一張狠辣的豺狼虎豹的臉。
「什麼人死不能復生,誰死了?誰又要復生?」墨燃一個字一個字咬著,那麼狠,那麼用力,「沒有人死,沒有人要活,更沒有人難過!」
宋秋桐嘴唇顫抖,想要掙扎,可她才剛說出「紅蓮水榭……」這半截話語,墨燃便雙目赤紅,暴怒而起。
「紅蓮水榭只有一個昏睡的楚晚寧,你想說什麼!你想提點本座些什麼!孽畜!」
宋秋桐見他盛怒失去束縛,心中慄然,不知再這樣下去墨燃會做出什麼瘋狂之舉,便下賭注一般豁了出去,拔高聲音道:「陛下,紅蓮水榭裡躺著的終是故去之人,你終日沉湎於此,妾身……妾身怎能不憂心?」
她說的巧妙,為了不讓墨燃怪罪,最後還將自己的一腔私慾,說做是對墨燃的關切。
墨燃盯著她,呼吸漸漸穩下來,似乎是多少聽了些進去,不再朝她怒喝。
他緩了一會兒,說:「倒讓你掛懷了。」
宋秋桐鬆了口氣,道:「妾身為求陛下安康,自是可以不顧生死。陛下情深,但也不應當如此意志消沉。」
「那你說本座又當如何?」
「妾身多言,都是為了陛下好。依妾身看來,著日將楚……楚宗師落葬了吧……他人已不在了,軀殼這樣空留著,只會教陛下觀之更痛。」
「還有呢?你言之未盡,不如今日都說出來。」
宋秋桐見他神色漸緩,心中稍寬。
她放下半卷眼簾,微微側過頭,她知道自己這個模樣與師明淨最像。
她篤信師明淨是墨微雨的軟肋,雖然她並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精細地修飾模仿著師明淨的容貌細節,卻總挑不起墨燃的興趣。
這個陰晴不定的男人雖喜愛自己陪著,但成親以來除非極是苦悶,或是喝醉,他才可能碰自己。宋秋桐覺得或許是因為墨燃並不那麼喜愛女色,總之與師明淨顯然沒有關係。
別說是她,整個死生之巔都清楚那個多年前死去的男人,才是踏仙帝君的摯愛。
楚晚寧算什麼。
宋秋桐想,那不過是個踏仙君用來發洩愛慾的玩物,操都操膩了的男人。雖說楚晚寧用性命換來了死後墨微雨的坐立難安,日夜沉念,但她明白這不過是一時的愧疚,一時的不習慣。
她自信憑著像極了師明淨的一張臉,紅蓮水榭裡那個活死人,就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但墨燃不能再這樣痴狂下去,如今天下紛亂,兵戈四起,她恐跟錯了主,若是墨燃大勢去了,她如今不再青春年少,大約是再也找不到可以攀附的通天樹木。因此她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墨燃重新振作精神,別再這般瘋魔。
所以她想了想,權衡利弊,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楚宗師走後,也再無人配的上紅蓮水榭了。」
墨燃道:「不錯。你接著說。」
「妾身想,既然如此,陛下去到水榭裡,只會觸景生情,不如……」
「不如?」墨燃眯起眼睛。
「不如將紅蓮水榭就此封去了吧。一榭只住一主,也算是佳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