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本座不忍

天,終於要亮了。

一夜暴雨,已將城隍閣石階上的血水沖刷殆盡。楚洵和那些相護於他的人,都被縛住了手腳,朝著廟堂走去。

這場景委實是可悲可笑的,那些人將楚洵捆縛的那樣牢,沾沾自喜於擒到了這樣厲害的角色。可卻不知道其實楚洵只要一個法咒,就能將這些繩索都摧為灰燼。

但他並沒有那麼做,他最終也沒有將上清結界撤去。

臨安流的血,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為了報一己之仇,再累得無辜之人喪命。

於是那層薄膜,便把恩將仇報的人也好,真心待他的人也好,都護在其中。他來到廟堂前,鬼王並未現身,只有一盞燭火散發著滾滾黑煙,盤扭成虛無的人形。

「為何——不撤去結界!」在見到楚洵的一刻,那聲音是憤怒出離的,「撤去結界!!」

楚洵平靜地說:「除非我死。」

那團黑氣發出一聲淒厲的嘯叫,嘶啞道:「楚洵你瘋了!你們……殺了他——給我殺了他——否則入夜後,我要了你們所有人性命!」

黎明來了。

一層一層白晝之光虛弱地點燃了無盡長夜。

鬼王在光芒中無法支撐自己,他竄逃到黑暗之中,那根燃燒著黑煙的燭火猛然顫了一下,便熄滅了。

楚洵回過神,城隍閣建得頗高,遠遠望去,河山籠在煙雨裡,看不清傷痕,竟是風月如舊,江南春好。

「楚公子,對不住。」

「非是我們心狠手辣,實在是你毀去鬼王一目,他與你積怨太深……我們迫不得已……」

「還說那麼多做什麼!遲則生變,老子全家都等著活命呢,是他一個人重要,還是大家夥兒的性命重要?有道者,眾生為首,己為末,他自己說的!」

楚晚寧立在遠處,遙遙看著這個不知與自己究竟是何關係的男人,心中滋味複雜難當。

忽而一雙手矇住了他的眼睛。

楚晚寧小聲問:「做什麼?」

「不讓你看。」

「……為何?」

「會難受的。」

楚晚寧靜了一會兒,睫毛在墨燃的掌心裡簌簌顫動:「不會,都說了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墨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嘆息著:「……小傻瓜啊,那我的手心,怎麼就溼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炷香,一個時辰,或是一個轉瞬。

時間在這瘋狂與混亂中,都是模糊的。

待楚晚寧睜眼的時候,上清結界已經散去了,楚洵倒在了血泊裡,周圍是人也是鬼,是魑魅魍魎披著人皮,在嗅著新鮮的血跡。

喜悅愧疚劫後餘生,痛苦罪惡人心如獸。

空氣裡瀰漫著死的味道。

人間,亦或者地獄。

都已不那麼清晰了。

人群慢慢散去,白晝裡是不會有鬼魅的,他們急著去果腹,急著去歇息,急著去等著夜晚鬼王再次降臨,去驗查廟宇中死去的男子,而後給予他們親人歸來的封賞。

廟宇中,就漸漸只剩下了那十餘個悲泣著的活人。

有那個青樓女子,有那個滿頭華髮的老嫗,有被孩子勸阻下來的一對夫妻,一個乞兒,一位書生,一個說書人,一個昔日的富家公子,一個懷抱著幼子的寡婦,教書先生,農人。

再無其他。

然而便就是在他們撫屍痛哭的時候,血泊之中已死的男人,卻睫毛輕顫,慢慢睜開了眼睛。

「公子!」

「楚公子!」

墨燃心下震顫,不忍道:「沒用的……這是……」

這個法咒於現世業已失傳,卻不料能在這個虛境中再次看見。

「這是遺聲咒。他已經死了,死之前對自己施了這個咒法。」楚晚寧頓了頓,道,「他有事沒有做完,在世上尚有牽掛。」

楚洵果然目光空洞,了無焦點,只淡淡地說:「鬼族險惡,其言不可信,入夜之後失卻上清結界,必然魑魅橫出,四下屠殺。萬望諸位,逃離此處,前往普陀。」

「公子……」

「我已身死,無緣再伴諸位左右,然已凝畢生靈力,結法咒於靈核之中。諸位攜我靈核,鬼魅自不可近身。」

哭聲更甚,近乎泣血。

墨燃與楚晚寧更是悚然色變。

靈核……

那是與心臟同生的結晶啊……

死去的楚洵緩緩抬起尚未僵直的手,依照著生前佈下的咒訣,握住了埋在胸中的刀刃,抽了出來。

而後——

「公子」周圍的人都哀叫著,嗓音扭曲嘔啞,浸滿血淚,「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死人的手指撕開自己胸膛的裂口,扎入自己的血肉,攫住已不再跳動的心臟,緩緩的,一寸一寸地,扯將出來。

那心臟在淌血,在跳動著金紅色的火焰。

那是楚洵靈核之力,是蠟燭燒到最後的光明。

「拿……著……」

他把那顆燃燒著的心舉起,平直地遞到前面,不住重複:「拿著……拿……著……」

血珠滾落,卻都成了一朵一朵紅色的海棠花朵,那些花朵在燃燒,絢爛奪目。

「長路漫漫,險阻難料,楚洵命淺,不能再盡綿薄之力,萬望諸君……萬望諸君多自……珍……重……」

墨燃駭然看著眼前這一切,忽覺芒刺在背,冷汗涔涔。

傷疤……這傷疤!!

他猛地想起,楚晚寧的胸口,貼著心臟的位置——

也有一道疤!

那是楚晚寧極其敏感的地方,他怎麼會忘?每次纏綿床笫,當他舔舐那道淡淡的傷痕時,楚晚寧素來清冷寡意的臉龐上都會流露出隱忍的愛慾,墨燃覺得這樣的神色看起來很刺|激,所以總願意這般欺辱身下之人。

只是當時,他從未關心過楚晚寧的過去,對於這道傷疤究竟從何而來,到死他都沒有開口問過。

而這輩子,要問,也沒有資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