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葉忘昔既然不願意說,墨燃當然也不會戳穿,於是換了個話頭道:「那大師兄的身手想必不錯,要是尋常人,定是傷不了葉兄的。」
不說這個倒還好,一說這個,葉忘昔似乎更惱了,一雙漆黑的眸子裡星火燎原,閃動著騰騰怒意。
「好?好什麼。」葉忘昔忿然道,「自己法術平庸,動手全靠女人——不是東西!」
「啊?哈哈哈哈哈。」墨燃聽他這麼說,定睛一看,只見得葉忘昔除了肩膀上的劍傷之外,臉頰處也有三四道斷續的血痕,顯然是被女人的指甲撓的,不由笑得打跌,「大師兄果然名不虛傳吶,哈哈哈哈。」
楚晚寧卻不說話,他自葉忘昔說「論了不愉快,便打了起來」開始,就似乎在深思。
待葉忘昔回房去包紮傷口了,楚晚寧才道:「墨燃。」
墨燃拍了他的腦袋一下:「叫師兄。」
「……」楚晚寧道,「他說的大師兄,是梅含雪吧?」
墨燃笑道:「我猜是的。」
楚晚寧又不說話了,略略思忖著。
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倏忽睜大眼睛:「這位葉忘昔,該不會是被——」
「噓!噤聲!」墨燃把手指湊到他唇邊,止住了他的話語,而後蹲著身子,與楚晚寧保持齊平,笑道,「你小小年紀,想些什麼呢?」
「……早前聽說過梅含雪此人……特別不靠譜,什麼荒唐事都做過,沒想到他連儒風門的弟子都敢……」
墨燃隨意笑道:「哈哈哈,他是挺不靠譜的。但別人的事情我們少管。來,師兄繼續給你綁頭髮。之前在西街見到個發扣挺好看,也不貴就買了,我給你戴上看看。」
就像墨燃不喜歡楚晚寧的品位,楚晚寧也對墨燃的喜好不敢恭維。
楚晚寧對著那隻流光溢彩的金色蘭蝶浮誇發扣,陷入了沉默:「……你確定這是給我戴的?」
「是啊。小孩子就要用金色啊紅色的,你看,多活潑。」
楚晚寧:「……」
實在是很不情願,但是細細想來,這似乎是墨燃第一次送自己東西,於是也就閉嘴不說話了,沉著臉任由墨燃把發扣扣到他馬尾的頂束。金色的蘭草和蝴蝶在墨色長髮上發出燦爛輝光。
楚晚寧垂下睫毛。
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這樣的顏色,這樣的墨燃,這樣的自己,若是身軀恢復,是斷然不會再有的。
這隻蝴蝶,就像從夢裡飛來的一樣。
白雲蒼狗,日月如梭。
眾修士於桃源修行,轉眼已過半年。
按十八姑娘所說,半年之後,眾人需要依次接受羽民考驗,測一測修行進展如何。
「這是諸位來到這裡之後的首次試煉。」集會上,十八婉婉道,「試煉內容按照諸位各自所修的心法不同,分為三大險境。御守們進入‘血河境’,治療們進入‘大悲境’,攻伐們進入‘修羅境’。」
「以上三大險境,都是按照數百年前鬼界攻入人間存留的記憶,還原出來的虛境。諸位在其中不會有任何危險,破解虛境內的危機後,便會返回桃源。」
「虛境試煉每次只可進入兩人,也就是說,試煉者可以獨自挑戰,若要邀請同伴,只可邀請一名。試煉所輪次序,以仙使通告為準。」
集會散後,試煉便徐徐展開了。墨燃不知道御守和療愈那邊的情況,但攻伐這裡,已經接連測了六七個人,所幸那些人都完成的不錯,看來此番試煉也並非太難。
一旬過後,便輪到了墨燃。
掌管攻伐修士們的,正是十八,她微微一笑,問道:「墨仙君可需要同伴一併前往?」
墨燃想了想:「我要是挑了一個人和我一道兒去,那他是不是不用再受一次試煉了?」
「這是自然。」
「那我帶師弟去吧。」墨燃指了指楚晚寧,「他年紀小,到時候一個人,我不放心。」
皓月當空,他們隨著十八來到了一個黑魆魆的洞穴邊,那洞口籠罩著一層金紅薄煙。
十八道:「二位仙君請聽好,修羅境所還原的景象,是兩百年前鬼界的第一次破裂慘狀。當時因為結界未能修補及時,大批冤魂厲鬼逃往人間,殘害生靈無數。這個虛境就是依照當年臨安一個倖存者的記憶所擬。你們踏入山洞的一刻,就會來到兩百年前的戰亂臨安城。殺掉領兵的鬼王,虛境自破。」
墨燃看了楚晚寧一眼,轉而對十八笑道:「仙子姊姊,你看我皮糙肉厚的無所謂,我師弟才六歲,你說這刀劍無情的,萬一傷到了他……」
「你不必擔心,虛境中的一切兵刃都不會真正傷及二位。」十八說道,「你們若是受了傷,會有靈力自行標記,若是標中了要害,便代表二位重傷身亡,挑戰就失敗了。」
墨燃這才放心,撫掌笑道:「原來是這樣,仙子姊姊們考慮得真周道,多謝多謝。」
既然擔心已除,墨燃便和楚晚寧一同前往洞中試煉。那山洞黑魆魆的,他們前腳剛邁進去,身體便驟然感到一陣懸空,緊接著眼前閃過五光十色的模糊景象,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匯聚成河流在身下漂過。
待到兩人墜落於地,雙腳踩穩後,發現自己已然被傳送到了古臨安,站在城郊故道口。此時正值晌午,日頭大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
兩百年前百鬼夜行的臨安古城,便伴著這濃郁的腥氣,猶如一紙戰火中焦黃的殘卷,在墨燃與楚晚寧眼前,緩緩的,悽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