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本座很好?

「這樣……」

見墨燃兀自走神,葉忘昔嘆了口氣道:「我所得的羽毛不少,暫且也不缺得用。你們三人若有需要,先問我取就是。」

墨燃連連擺手,笑道:「這怎麼好意思。這六根羽毛當是我問你借的,我先回去吃飯了,明日要是採得了羽毛,我就還給你。多謝啦。」

告別了葉忘昔,墨燃揣著粥飯回到了別院。

薛蒙的屋子裡頭沒人,大約醒了閒著無事,四處亂逛去了。墨燃於是來到了楚晚寧的竹樓。

楚晚寧尚不曾醒。墨燃把粥和煎包在桌上放了,來到他床邊,低頭看了他一眼。

突然間某種熟稔的感覺飄上了心頭。

這個小師弟睡著的樣子……怎麼有點像某個人?

但又想不起來到底想誰,只是印象裡模糊有個人也是這個樣子,躺在床上的時候,總是把自己蜷成一團,手枕在臉頰邊——到底是誰呢?

正在他發呆的功夫,楚晚寧醒了。

「唔……」翻了個身,楚晚寧看到床邊的人,猛然睜大了眼,「墨燃?」

「都說了幾遍了,要叫師兄。」墨燃揉了揉他的頭髮,而後探到額頭一試溫度,「燒熱退啦,來,起來吃點東西。」

「吃東西……」榻上的孩子愣愣地重複,髮髻凌亂,襯得一張臉愈發水靈可愛。

「你看師兄疼不疼你,起了一早去買的早點。趁熱快吃吧。」

楚晚寧穿著潔白的裡衣下了床,走到餐桌前。桌上擺著一隻鮮嫩荷葉,裡頭生煎包子皮薄底酥,撒著碧綠的蔥花和黑芝麻。另有一小盅龍眼桂花粥,煮的軟糯稠厚,正冒著騰騰熱氣。

素來強勢的玉衡長老,竟生出了一絲不確定:「給我的?」

「啊?」

「都是……給我買的嗎?」

墨燃愣了一下:「對啊。」

他看著楚晚寧猶豫不決的樣子,想了想,笑道:「快吃吧,不然就冷了。」

楚晚寧在死生之巔那麼多年,眾人雖敬他,卻因他性格倔強冷淡,幾乎無人願意與他一同進食,更別提替他打一份早飯了。有時候他看著弟子間互相關照,嘴上雖不願承認,心裡卻忍不住微羨。因此對著這一碗粥,幾隻包子,默默良久,竟也捨不得去吃。

墨燃見他坐在小凳上,盯著眼前的吃食,卻不曾動筷,還以為不對他胃口,於是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油膩了些?」

「……」

楚晚寧回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涼,小心翼翼地喝了口。

他若是昔日俊美冷淡的楚宗師,這樣喝粥只會顯得涵養頗好,雅緻翩翩。

但換在一個孩子身上,竟有些笨拙與可憐。

墨燃誤會了,便對他說:「你可是不喜歡龍眼?那你揀出來丟邊上,不礙事。」

「沒。」小師弟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重新望向墨燃的時候,烏黑的眸子卻是溫潤的,「我喜歡的。」

「哦……哈哈,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不愛吃呢。」

楚晚寧垂下濃密的睫羽簾子,小聲重複道:「我喜歡的。以前從來沒人會這樣待我。」

他說著,抬起眸子望了墨燃一眼,認真道。

「多謝你,師兄。」

墨燃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一番話,不由得怔住了。

他不是什麼良善之人,也不喜歡孩子。之所以對夏司逆好,只不過覺得他小小年紀身手不凡,是個值得結交的後生。

可是他一番功利之心,對方卻以真誠相待。墨燃不禁有些赧然了,但聽這小師弟的話,又覺得好奇怪,於是擺手讓楚晚寧不要再謝自己之後,他問道:「以前沒人給你買過早點嗎?」

楚晚寧沒什麼表情,點點頭。

「璇璣長老門下的那些人,不會互相照顧嗎?」

楚晚寧道:「我不常與他們聚在一起。」

「那你入門前呢?你在俗家的時候,你爹孃……」話說到一半,墨燃就頓住了。

他這小師弟生的這樣玉雪剔透,哪個做父母的忍心把他扔到山上來修煉,且從不來門派看他一眼?想必他的遭遇和師昧、和自己都是一樣的。

果然,楚晚寧平靜道:「父母見棄,也沒有其他親眷,沒人帶我。」

墨燃不說話了,良久靜默後,他長嘆了口氣。心道:我本來與這孩子交好,一是看他修為高超,二是看他頗為沉穩,與尋常吱呀亂叫的小孩兒不一樣。卻不想他竟與我一般身世。

他看著眼前的師弟,不由想到自己年幼時那段滿是辛酸苦楚的歲月,胸臆中一股熱血湧動,漸生憐憫與親暱。忽然道:「從前沒人帶你,但以後有了。你既喚我一聲師兄,從此我便要好好照顧你。」

楚晚寧似乎沒有料到他會這樣說,顯得有些驚訝,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揉開一個微笑,說道:「你要照顧我?」

「嗯。以後你跟著我,我教你心法,教你練劍。」

楚晚寧笑意更濃了:「你要教我心法,教我練劍?」

墨燃誤會了他的神情,撓頭道:「你別嘲笑我啊,我知道你修為很不錯了,但你畢竟尚年幼,很多事情都要再學。璇璣長老門徒眾多,他定顧不著你。你跟我學有什麼不好的,我至少還是有一把神武的人呢。」

楚晚寧靜了良久,開口道:「我不曾嘲笑與你。我……覺得你很好。」

這樣的話,換做以前,他是萬萬說不出口的,但身體變小了,似乎連帶著性子也會柔和,就好像躲在了暗處,終於可以卸下硬邦邦的面譜。

倒是墨燃,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被人誇「你很好儘管對方只不過是個小孩子,但也令他手足無措,驚喜非常,磕磕巴巴了半天,素來厚得像城牆般的臉皮,竟然漲紅了。

他喃喃著重複:「我、我我我很好……我很好麼?」

忽然模糊地想起,自己年幼時,曾是真的想做一個好人的。

但,那時卑微卻溫柔的願望,就和「長大後要討胭脂鋪的李姊姊當媳婦兒」「賺夠了銀兩就天天都要買燒餅吃」「要是以後一頓飯裡能有兩塊兒紅燒肉,當神仙都不換」一樣,後來都成為風吹雪散的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