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所有他能走的退路,他都退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以至於,他只還剩了那麼一點點的痴心妄想,卻還要被足以遮天的冷雨淹沒。
「師尊,快看那邊!」薛蒙的一聲驚喊喚回了楚晚寧的意識,他循聲望去,只見鑄劍池中再次翻滾起了熊熊熔漿,火焰簇擁下,古木樹靈重新破水而出。但樹靈雙瞳翻白,顯然是失智狀態。雙手捧著勾陳上宮那把銀光熠熠的寶劍。
楚晚寧道:「跑!快點!」
不用他重複第二遍,徒弟們立刻朝著出口奪路奔去。
被·操控的樹靈仰天嘯氣,渾身鐵鏈晃得叮噹震響。明明沒有人說話,但四個人耳中都不約而同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攔住他們,一個都不能跑掉。」
薛蒙失色道:「有人在我耳朵裡講話!」
楚晚寧道:「別理他,是摘心柳的迷心訣!管自己跑!」
他這一說,其他人都想起來,摘心柳清醒時曾經提點過他們,所謂迷心訣,就是以人心中的貪念為引誘,令其自相殘殺。
果不其然,楚晚寧耳中的那個聲音嘶嘶作響:「楚晚寧,你竟不知倦嗎?」
「一代宗師,晚夜玉衡。如此人物,卻只能偷偷摸摸地暗戀著自己的徒弟。你為他付出良多,他卻不知好歹,眼裡從來沒有你,只喜歡那個溫柔可人的小師哥。你有多可憐?」
楚晚寧臉色鐵青,不去理會耳中聒噪,往出口長身掠去。
「來我身邊,拿起這把始祖劍,殺了師昧,就沒有人橫在你們之間了。來我身邊,我可以助你得償所願,讓你喜愛之人鍾情於你。來我身邊……」
楚晚寧怒道:「如此宵小,還不快滾!」
其他人顯然也都聽到了那個聲音提出的不同條件,他們腳步雖有放緩,卻尚能抵擋誘惑。隨著他們離出口越來越近,摘心柳似乎愈發瘋狂,耳中嘶嚎近乎扭曲。
「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就再無機會了!」
每個人耳中的聲音都不一樣,淒厲地嘯叫著。
「楚晚寧,楚晚寧,你真的要孤獨一輩子嗎?」
「墨微雨,這世上只有我知道起死回生藥在哪裡,來我身邊,讓我告訴你——」
「師明淨,我知道你內心深處的渴望,只有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薛子明,你挑的神武是贗品!金成池只剩下最後一把勾陳上宮所造的武器了,你回來,這把始祖劍,就將屬於你!你不是要絕世神兵嗎?你不是要做天之驕子嗎?沒有神武你永遠比不過旁人!來我身邊……」
「薛蒙!」墨燃突然發現跑在自己身邊的堂弟不見了蹤影。
一轉頭,卻見薛蒙的腳步越放越緩,最終竟停了下來,回頭望著鑄劍池中那一柄浮浮沉沉的銀藍色佩劍。
墨燃心中一凜。
他知道薛蒙對神武的執念有多深。這小子得知自己得到的武器是贗品後,想必十分失落。摘心柳拿始祖劍來誘惑他,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薛蒙,別信他的,別過去!」
師昧也道:「少主,快走吧,我們就到出口了!」
薛蒙茫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耳中迴盪的嗓音卻愈發蠱惑:「他們嫉妒你,不希望你拿到神兵利器。你想想墨微雨,他已經獲得了他的武器,他巴不得你一無所得。你二人是兄弟,你不如他,死生之巔的尊主之位,當然就會是他的。」
薛蒙喃喃道:「你住口。」
眼前墨燃似乎在焦急地朝他喊著什麼,但他根本聽不清楚,只不住地抱住頭重複著:「你給我閉嘴!你住口!」
「薛子明,神武庫的武器早就沒有合適於你的武器了,你若錯過了始祖劍,往後就只能臣服於墨微雨之下,屆時他是你的尊主,你要在他面前下跪,聽他恣意擺佈!你想想看,殺了他,根本不足為題!自古兄弟鬩牆不在少數,何況他不過是你的堂兄!你有何可猶豫的!過來——讓我把劍交給你……」
「薛蒙!」
「少主!!」
薛蒙忽然不再掙扎了,他猛然睜開雙眼,眸色竟是赤紅。
「來我身邊……你是天之驕子……當配萬兵之尊……」
楚晚寧厲聲道:「薛蒙!」
「過來……只有你當上死生之巔的尊主,下修界才能安寧太平……你想想那些苦難的人,想想你們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薛子明,讓我助你……」
不知不覺間,薛蒙已來到滾沸的鑄劍池邊,摘心柳之靈捧著勾陳上宮的始祖劍,瞳仁上翻的白眼珠遍佈血絲。
「很好,拿著這把劍,去把他們都攔下!」
薛蒙緩緩抬起手,顫抖地接過銀藍色寶劍。
「殺了他們。」
「殺了墨微雨。」
「快去……啊啊啊!」
驀然間薛蒙掣出長劍,在手中挽出朵燦爛劍花,緊接著他反手相刺,始祖劍靈光流淌,將天之驕子的俊俏映得雪亮,劍芒照映下,他眼裡哪有什麼血色瀰漫,倒是比平日更加明亮純澈。
那一劍並未刺向墨燃,而竟向著摘心柳本體直指而去,貫穿腹髒!
一瞬間,大地震動,古柳撼搖。
迷心訣驟破,神武庫內天崩地裂。
薛蒙粗重地大口喘氣,他耗盡了全力掙脫了蠱惑。他盯著摘心柳,年輕的面容上滿是少年人的執著與純淨。那灼灼雙目中,傲氣和天真都能夠輕而易舉地被看到。
所謂鳳凰之雛,又何止是武學造詣而已。
「你休想迷惑我,也別想再害他人。」
薛蒙喘息著說完,猛地抽出長劍!
摘心柳瞬息爆出一陣腥臭的血液,垂死之間,神識迴歸本體,他身上的戾氣忽然消殤殆盡。
他捂著胸口,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抬起臉,張了張嘴,雖無聲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多…謝……你……阻止……我……」
摘心柳本體是上古之靈,與始祖劍威力相當,碰撞之下兩敗俱傷。薛蒙手中的始祖劍也靈光驟失,霎那黯然無色。
而與此同時,萬年樹靈砰然形散。
剎那間,萬點流光散入水波之中,猶如螢火飛蟲,繞著眾人盤旋飛舞,光華流淌,金光璀璨,最終逐一淡去,消殤不見。
師昧道:「少主,快過來,這裡要塌了!」
大地顫抖,不可久留。
薛蒙回頭,最後看了神武庫一眼,「噹啷」一聲,拋下損毀的始祖劍,棄劍而去。在他身後,磚瓦坍塌,如雪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