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山河錐 八

鎮魂 Priest 第2頁,共2頁

遙遠的冰川越來越近,身形也越來越晦澀不明,唯有尖端一角,映照出不知哪裡反射來的冷冷的光,忽的一閃,就不見了。

趙雲瀾開啟了車燈,和沈巍之間為了提神的閒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沈巍不敢再分他的心,車速開始變得異常緩慢,帶著鎖鏈的車輪碾過地面的時候,有種微妙的驚險感,往外一看,就是不知幾千米的山壁,白茫茫的一片,下面早已經看不清楚,間或露出斑駁的、灰褐色的山岩。

蒼山被雪,明燭天南。

後面坐著兩個學生大氣也不敢出。

天終於黑了。

後座兩個,一個是穿紅衣服的那個女班長,還有一個帶著小眼鏡的男生,小眼鏡偷偷地問沈巍:「教授,咱們今天晚上能出山嗎?找得到住得地方嗎?」

沈巍還沒來得及回答,趙雲瀾就接了過去:「沒事,清溪村毗鄰雪山,熬過這一段應該就快到了,不過……」

他還沒有說「不過」什麼,只覺得眼前忽然被一點細小的光晃了一下,趙雲瀾皺了一下眉,立刻降檔,然後小心地慢慢點剎,最後把車停住了。

女班長緊張地問:「怎麼了?車出問題了?」

沈巍擺擺手:「車沒事,前面好像有光,你們倆別動,我下去看看。」

趙雲瀾:「你也看見了?」

沈巍跟他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女生很敏感,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的氣氛:「是……是路燈光嗎?」

「這條路上沒有路燈,你坐著。」趙雲瀾回頭看了她一眼,「後面有巧克力和牛肉乾,餓了自己拿。」

他說完,推開車門走了下去,沈巍緊隨其後。

此時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周遭卻愈加陰冷,不是冰雪裡天寒地凍的那種冷法,而是那種叫人從內到外、縈繞在骨頭縫裡徘徊不去的那種溼漉漉的冷,四下安靜極了,風聲、雪落下來的聲音,一時全部沒有了,人踩在地上,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那不遠處的光也冷冷的,間或明滅,就像是有人提著個燈籠,無端讓人想起舊時候出殯用的那種白紙燈籠,下車一看,彷彿比剛才還要近了些。

趙雲瀾眯起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後他一把拉開車門,把沈巍塞進了車裡,回頭對跟著停下來、下車檢視的其他人遠遠地揮揮手,打了個「回車裡不要出來」手勢,自己也立刻鑽進了車裡,利落地鎖上了車門。

這片刻的光景,那光已經又近了些,甚至隱約能看見一些人影了。

趙雲瀾回過頭去,飛快地對車裡的兩個學生說:「一會無論看見什麼,都閉上嘴,不要把臉貼在窗戶上,也不要出聲。」

天實在太冷,車窗上有一層水霧,只有方才停下防雨刷的前擋風玻璃視野還比較清晰,遠遠的,能看見一個人提著燈籠在前面領路,後面跟著一大群人,正在向他們走過來,再仔細看,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個個都是衣衫襤褸,彷彿剛逃荒回來。

這麼多的人……怎麼會走在車道上?

「那是什麼人?」女班長顫抖著小聲問。

「不是人,」趙雲瀾低低地說,「是陰兵借道。」

女生捂住自己的嘴,這時,她已經能看見那些人的臉了,他們一個個目光呆滯,身上有各種匪夷所思的傷口,最離奇的,是為首拎紙燈籠的那個人,他……或者她,沒有臉,頭上頂著一頂極高的帽子,一直遮到了下巴處,只露出一個慘白的下巴尖,通身雪白,仿如白紙糊的。

他的雙腳、肩膀全是紋絲不動,身體僵硬,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慘白的風箏,從遠處順著風飄了過來。

他並不看路,卻筆直地繞開了趙雲瀾的車,甚至錯身而過的瞬間,透過已經不大清楚的車窗,女生看見那個「紙人」腳步略停了一下,向車裡連鞠躬兩次,趙雲瀾輕輕點頭,算做回禮,那「人」才繼續往前飄去,身後的那一群也跟著,一直順著山路往前走去。

直到這些古怪的人已經走得看不見了,趙雲瀾才翻身下車,掀開後備箱,從裡面摸出一支手電,對沈巍說:「前面可能出事了,我過去看看,你照顧著點這幾個孩子。」

沈巍不自覺地又皺起了眉。

趙雲瀾握了一下他的手,覺得自己尚且溫熱的體溫正被對方瘋狂地吸過去,莫名地心裡生出了一點憐惜。

「別皺眉。」趙雲瀾說,「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