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燈 二十五

鎮魂 Priest 第2頁,共2頁

「他大概……不想讓我跟著吧?」沈巍的聲音從鎮魂燈下傳來,祝紅也忍不住跟著他往裡走了兩步,聽見他說,「他說過,如果我再騙他,就跟我翻臉。」

祝紅目瞪口呆。

「你騙過他?」她問,隨即不等沈巍回話,祝紅就兀自說,「不對,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說你就信?」

沈巍藏在鎮魂燈後面,也不怕被人看見,因此隱約地露出一個輪廓的虛影,有些茫然地看著祝紅。

祝紅毫不客氣一隻手撐在石壁上,重重地嘆了口氣:「用趙處的話說,我反正智商比較低,不明白你們都在忙些什麼,反正陰謀詭計看起來都很厲害——不過你確定像你這樣給個棒棰就當針的人也能騙過他?那他對你可真是真愛。」

沈巍:「……」

「趙雲瀾說要把大慶燉一鍋的話沒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了,那蠢貓還不是活得滋潤得要命、越長越胖?」祝紅從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這樣大模大樣地教訓斬魂使,而這斬魂使還是她贏不了的情敵,一想起這個,她就又酸澀又快意,心裡的感受簡直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概括。

「我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你被鬼面捲走,他當時那模樣,是真想把鬼面千刀萬剮的——我跟了他這麼多年,是真生氣還是裝出來的暴躁一眼就知道,你當我心裡好受嗎?」祝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反正就這麼直白地把心事捅了出來,「他幹嘛跟你生氣,就因為你騙他?沈巍我真想……算了我還是不想了,反正我也不敢——打個比方,你要是離家出走把你媽都急瘋了,找到以後她給你吃兩個大耳刮子,你難道還冤枉了?」

沈巍用一種莫名的神色看著她。

祝紅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忽然扭過臉,木然地說:「對不起我忘了你沒媽。」

沈巍:「……沒關係。」

祝紅不知道怎麼接這一句,兩人頓時尷尬了,過了好一會,沈巍才忽然開口問:「你……是不是很喜歡他?」

這話說得祝紅心裡一堵,悶悶地說:「是啊。」

沈巍想了想:「那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祝紅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讓你少惹他不高興。」

沈巍臉上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困惑,他似乎有些出神,眉頭輕輕地擰在了一起,眼底映著鎮魂燈下水池裡粼粼的波光,過了不知多久,祝紅幾乎以為他的魂飄走了,沈巍才倏地收回目光,對她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誠懇地說,「多謝。」

說完,沈巍站起來,隱去身形,祝紅聽見他的腳步走到自己身邊:「祝姑娘請伸手接一下。」

祝紅不明所以,伸出手來,沈巍在她手心上放了一個沒有她巴掌長的小樹枝,上面有兩個極細小的嫩綠色的芽,它的重量當然並不壓人,可祝紅就是無端地覺得這貌不驚人的小樹枝異常的厚重。

「這是……」

「這是崑崙山大神木的樹枝,」沈巍說,「自開天闢地以來,只有女媧砍下過大神木上的樹枝,種在了黃泉下千丈處,成了現在的功德古木,這是第二枝,你收好。」

祝紅一個趔趄,險些沒拿住,手忙腳亂地用雙手捧住,誠惶誠恐地捧到了眼前,看起來很想把這玩意供起來。

「大神木的樹枝到了大不敬之地門口,就成了一棵死樹,大概和我們一族天生犯克,這些年我接掌崑崙,費了很多工夫,可也沒能照顧好它,幾千年了,只長出這麼兩個嫩芽,我一直有些愧疚。」沈巍說,「你四叔可能顧不上你,你在這躲他們遠一點,萬一遇到危險,兩株嫩芽能保命兩次……」

沈巍說到這裡,頓了頓:「如果用不掉,等所有事塵埃落定了,麻煩姑娘幫我找個靈山秀水的地方,把它栽下去。」

祝紅莫名地覺得他的話像是在交代什麼,忍不住問:「你要去哪?」

沈巍:「我去追他。」

「他還用追?」祝紅頓時拋開自己心裡那點疑惑,撇撇嘴,酸溜溜地說,「別看那賤人走得痛快,現在火消下去了,心裡指不定多後悔,肯定等著你呢,放心。」

看不見的沈巍沒有再答話,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走了。

祝紅說得一個字都不差,趙雲瀾確實沒走遠,他就在黃泉路口下面找了個隱蔽的地方來回走溜,弄得滿地菸頭。

這明顯更年期的症狀讓十分懂得趨利避害的林靜離他遠遠的,默默地蹲在一邊,不知從哪弄來一個望遠鏡,扒著看正白熱化的戰局。

當趙雲瀾點著他當天的第十二根菸的時候,忽然一隻手憑空伸出來,從他嘴裡硬生生地把煙掐滅揪走了。

趙雲瀾愣了愣,一偏頭,就看見沈巍猶猶豫豫地站在那,好像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模樣,過了一會,沈巍避開他的目光,慢慢地低下了頭,他一身的血汙,看起來狼狽得要命,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到什麼地方了,額前的頭髮稍微有點長,蓋在鼻樑上險些遮住了眼睛,說不出的委屈可憐。

趙雲瀾沉默了好半晌,終於無力地嘆了口氣,衝他伸出手:「過來吧。」

沈巍一把把他攬進懷裡。

「狗眼都瞎了。」被當做不存在的林靜心裡默默地想。

他遠遠望過去,只見各族似乎都商量好了,地府眾鬼差簡直成了炮灰,被眾人不約而同地擠在了牽制鬼面和一干鬼族視線的地方,此時幾乎已經傷亡過半。

林靜冷眼旁觀,感覺特別是十殿閻王的唱戲服,花花綠綠的對拉仇恨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只是混沌即使是碎片也極其厲害,不管是仙是鬼,眾人都避其鋒芒,時有避不開的,就被悄無聲息的吞了進去,連根毛也沒留下——混沌,彷彿就是讓任何事物都宛如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林靜眼睜睜地看著秦廣王被混沌的碎片逼到了極處,「噗通」一聲掉進了忘川水裡,巨大的袍袖硬生生地吧他浮了起來,看起來就把一塊泡發了的彩虹糖。

這時,忘川裡突然浮出了一張巨大的網,像一張大魚網一樣,把秦廣王整個從水裡託了起來,他一身溼淋淋,連滾帶爬地撲上了岸,只見各族精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伏羲八卦的位置上,趁著地府的人轉移視線,不知什麼時候佈下了這麼一張大網。

林靜:「阿彌陀佛,那是什麼東西?」

沈巍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是伏羲八卦網。」

林靜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手一哆嗦,望遠鏡差點掉下去,轉過頭來乾笑一聲:「那什麼,您忙完了呀?」

趙雲瀾「無意」地踩住了他的腳。

沈巍並不在意他調侃,繼續說:「應該是妖族帶來的,傳聞伏羲起於東土,封聖以後才有了蚩尤,蚩尤之後生巫妖二族,太昊死後留下了伏羲弓和八卦,伏羲弓後來被后羿拿走,落到了人族手裡,這麼看來,八卦網大概就是妖族的不傳之秘了,我說呢,各族果然都有些壓箱底的東西。」

正說著,只見隨著八卦網浮出,混沌的碎片彷彿瑟縮了一下,第一次開始後退,鬼面高懸在空中,面具上畫出來的面孔一陣扭曲。

突然,整個八卦網爆出一陣金光來,林靜吃了一驚,小聲說:「那是我西方供奉的佛祖金印……傳說末法時代鎮壓邪魔的最後一道法寶。」

金光四溢,充斥著整個地府,黃泉路上不知什麼時候熄滅的小燈再次被點燃,這一次火光明豔得多,像一條順著黃泉路擺尾而過的火龍,頃刻圍成了一圈。

整個混沌的碎片連同無數鬼族一瞬間被巨網吸了進去,唯獨奈何不了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閻王殿上的鬼王。

他究竟厲害,卻也把自己厲害成了一條光桿司令。

沈巍輕嘆了口氣:「塵埃落定,我們走吧。」

這是打不下去了。

林靜本來已經跟著他們走了,可他總覺得心裡有種怪彆扭的感覺,總覺得要出什麼事,他下意識地端起望遠鏡,轉過頭看了一眼,只見鬼面臉上露出了一個欲哭還笑般的表情。

忽然,那張面具從中間破裂開了,成了兩瓣掉了下去,露出那張肖似沈巍,卻要陰鬱得多的臉,身上的袍子無風而起,獵獵如旗。

「很好,」林靜聽見他啞聲說,「你贏了,我鬥不過你,你壓根不屑於和我鬥——很好。」

沈巍停住腳步。

「你我生來如出一轍,我不明白我比你差在什麼地方,你是孤高尊貴的斬魂使,我是萬人喊殺的鬼王——這沒什麼。」鬼面低笑了一聲,「這當然沒什麼,我就是大地之心的鬼王,天地人神皆可殺!只是恨你為人卑鄙,竟然連跟我一戰的勇氣也沒有,找這些螻蟻來羞辱我。」

「你會後悔的。」他突然低低地笑起來,「你以為你贏得兵不血刃?你會後悔的,我的好兄弟。」

他的身體猛然長大數十米,如同一座高山,而後萬里之外的地下傳來一聲隱而不發的咆哮,隆隆地傳到地上,像一聲雷。

沈巍的臉色突然變了。

鬼面放聲大笑,身體忽然碎成了千萬片,大地劇烈地震顫起來,網住了混沌碎片的伏羲八卦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