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別的,就小孩這一身三尺厚的功德,難道不該平安幸福一生嗎?怎麼會偏偏生了個薄命相?雖然大家都知道生死簿上論功過是非常扯淡的事,可地府用得著做得這麼明目張膽嗎?
他不說話了,他的腦殘粉郭長城也沒有勇氣主動挑起話題,兩人一路無語地到了光明路4號,夜幕已經降臨,人鬼到齊了。
楚恕之一進刑偵科,映入眼簾的先是一眾兩眼空茫的妖魔鬼怪,彷彿集體被雷劈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是怎麼回事,就見汪徵回過頭來,顫顫巍巍地問:「楚哥,你知道沈老師……沈巍,其實就是斬魂使的事嗎?」
楚恕之愣了愣,過了一會,他淡定地說:「哦,趙雲瀾那個腦殘,什麼事幹不出來?所以他人呢?玩脫了就跑了?」
大慶在一邊喵喵地說:「他跳進忘川水裡去了。」
楚恕之:「……情傷?自盡?」
大慶和祝紅經過了最初的慌張,基本已經鎮定了下來。
祝紅知道趙雲瀾隨身帶著水龍珠,任何有水的地方都無法傷害他。她剛把水龍珠掛在了趙雲瀾的脖子上,就來了這麼一齣,祝紅覺得,如果自己再多心一點,她簡直要以為蛇四叔是事先知道了什麼。
祝紅說:「我猜他可能是去找斬魂使了。」
楚恕之打眼一掃,只見除了仍然身在外地、說好了坐午夜的車次回來的林靜以外,光明路4號的班底基本都已經到齊了,他雙手插在兜裡,往後靠在了辦公室的門上:「我看這樣,咱們把大家分別知道的事都往一起說道一下,最近太亂了,我們集中一下資訊,研究這到底是怎麼個事,該怎麼辦——」
說到這裡,楚恕之話音突然一頓,他臉色驟然變得有些不好,弄得其他人都十分緊張:「楚哥想到什麼了?」
「等等,沈巍就是斬魂使?」楚恕之綠著臉,半晌才喃喃地來了這麼一句,「臥槽玩脫了,我以前調戲過他那麼多次!」
……所以說有時候淡定帝只不過是反射弧比較長而已。
趙雲瀾早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同樣是被關小黑屋,在大神木裡和在忘川水裡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黑暗中無法言喻的壓迫感讓他兩邊的太陽穴似乎給擠在了一起,漸漸的,一種類似於深度低血糖的噁心和乏力充斥著他的胸口,越往下就越明顯。他連頭也不敢動,覺得自己稍微晃一下腦袋就能直接暈過去,心臟好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了,耳邊動脈跳動的聲音開始強烈急促到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就在這時候,趙雲瀾看到了一點光。
那光比螢火還要微弱,可對於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而言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他伸手遮擋了一下眼睛,情不自禁地被那股微光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木,枝幹一眼望不到頭,直徑幾乎有百米寬,卻是個枯樹,上面連一片葉子也沒有,只有枯槁虯結的枝幹,摸在手裡有種粗糲難言的滄桑。
趙雲瀾精神一震,難道這就是功德古木?
他又往下走了近千米,終於見到了古木的樹根,趙雲瀾的腳在飄忽許久之後找到了陸地,他先是繞著功德古木走了一大圈,在一側發現了一個古樸的石碑,藉著古木的微光,趙雲瀾看清了上面刻的東西。
從未見過,卻偏偏認識的字——「皇天后土,魑魅鬼城,大不敬之地。」
「女媧……」趙雲瀾不知怎麼的,突然叫出了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如水波一般在水中飄蕩開,瑟瑟如同嘆息,激起了黑暗深處戾氣深重的躁動,趙雲瀾沒理會,只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石碑的邊緣,白光整個湧入了他的腦子,轟鳴一片,他一時看不清任何東西,目光卻似乎洞穿了整個時空,落到一個人身蛇尾的女人身上。
她長髮曳地,姿容秀美,無端讓他生出一種來自生命本源的親切感,像母親又像長姊。
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她說:「崑崙,如果是神農錯了呢?如果我們其實都錯了呢?」
神農錯了?神農錯什麼了?
那聲音又說:「可是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
等等!
女媧眼睛裡似乎有淚水,無限留戀地看了他一眼,衝他張開了懷抱,趙雲瀾伸出手,還沒來得及觸碰到她,女媧就像是碎在虛空中的光影一樣,在他面前碎成了千萬片。
「不……」趙雲瀾無意識地開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下一刻,光陰流轉,趙雲瀾恍惚回到了不知多久遠以前的過去,一瞬間他就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崑崙君還是五千年後的凡人,沉浸在了時空錯亂中。
他覺得自己每天都守在漆黑的大封口上,背靠著大石碑坐著,閒來無事就對著功德古木發呆,一呆就是一整天。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俊秀而詭異的少年就整天跟在他身邊,像條小尾巴,前前後後的。
崑崙君一開始不理他,後來終於忍不住問:「都到了你的地盤上了,還老跟著我幹什麼?」
少年就直眉愣眼地說:「喜歡你。」
崑崙君整天被人說放誕無禮,終於有機會說別人一次,於是抓緊了這次機會,毫無慍色地「斥責」說:「無禮。」
鬼王少年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就無禮了。
崑崙君守著封印不知多少年,窮極無聊,於是又問:「你喜歡我什麼?」
白紙一張的鬼王少年對自己的慾望坦坦蕩蕩,直白地說:「好看,想抱你。」
崑崙君忍不住看了一眼這膽大包天的小鬼王,沒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挺有趣,逗他說:「一點追求也沒有,我鄙視你。」
少年鬼王雖然不十分明白為什麼被鄙視了,但是認為崑崙君說的話都是有道理的,於是十分自慚形穢地低下了頭。
崑崙君招招手:「過來,我給你這不開化的小東西傳傳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