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起了他那萬年不用、有時候連線掛電話都會搞錯邊的手機——別人要是給他動什麼手腳,他還真不知道。
趙雲瀾瞥見,翹起二郎腿,優哉遊哉地點了根菸:「放心,只要你不出去找小白臉給我帶綠帽子,我是不會在你身上放什麼的。」
沈巍頗為糟心地看了他一眼。
「左轉左轉,對,就是前面那家茶館,我看見我們家老頭的車了。」趙雲瀾語調輕快,表情卻不是那麼回事,有些陰沉,「今天我必須知道,把我養到這麼大的人到底是誰。」
沈巍車還沒停穩,趙雲瀾就解開安全帶跳了下去,輕車熟路地往二樓跑去。
沈巍鎖好車,輕輕地扶了一下眼鏡,慢半拍地跟上了他,他似乎是不慌不忙,甚至經過樓梯前的時候,還對送茶具的服務員點了個頭。
服務員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看見他無端地手一哆嗦,一個茶壺就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趙父背對著門坐著,聽見動靜一回頭,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來。
那目光平靜而悠遠,趙雲瀾腳步一頓,隨後大步走過去,衝表演茶藝的服務生搖搖頭,等人走了,他坐在趙父對面,壓低了聲音問:「你不是我爸,你是誰?」
「趙父」沒回答,只是表情肅然地抬頭望向樓梯口,看著沈巍從那裡一步一步地走上來,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在半空中撞上,頓了頓,沈巍禮數周到地點了個頭:「伯父。」
「趙父」目光閃了閃,臉上的線條繃得更緊,因為年紀的緣故出現的法令紋顯得越發深邃了,過了片刻,他才不冷不熱地回應了一句:「不敢當。」
沈巍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並不往茶桌上坐,只是與他們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坐在了加座上,自己動手給自己洗了個新杯子,洗了茶倒了水,而後又續上,眼皮也不抬,表明了他不插話不多嘴的態度。
趙雲瀾說:「那天我實在糊塗了,不然一看你的眼神我就應該知道你是個冒牌的——我老爸一輩子野心勃勃,分明是個衣冠禽獸,最喜歡功名利祿的那一套,真沒有您這麼超凡脫俗的表情。你佔了我幾聲稱呼上的便宜我就不追究了,問你兩件事,我爸在哪?還有你和神農氏一族到底有什麼關係,你該不會……就是神農本人吧?」
「趙父」嘴唇動了動,可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沒能說出聲音來,片刻後,他垂下眼皮,又掃了沈巍一眼,低下頭抿了一口茶水,沒吱聲。
趙雲瀾的耐心終於告罄,手指輕輕地敲打了一下桌子,他挑了挑眉,拉長了聲音:「這位先生,我可是看在你可能和三皇之一的神農氏有些關係,才先禮後兵的,你要是給臉不要……我為了盡為人子的義務,可得和你好好說道說道。」
「我不是神農。」過了不知多久,「趙父」才低低地開口說,「令尊也沒事,我只是偶爾出來借用他的身體,事後也會替他留下有用的記憶,沒耽誤過他的事。」
趙雲瀾:「那你是什麼?」
「趙父」笑了笑:「我只是神農大神留下的一塊搗藥的石缽,封神之戰的時候搭了個便車,僥倖修成正果,之前對崑崙君多有冒犯,實在抱歉。」
「你附在我父親身上幹什麼?大神木裡的記憶片段是不是也和你有關係?」趙雲瀾一點也不在乎他修成個什麼正果,可能在他心裡,天地人神真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一個沒注意,就把人當成犯人審了。
「趙父」眉間動了一下,緩緩地問:「崑崙君是怎麼知道,大神木裡的記憶並不是你本人的呢?」
「我又不是我手底下的那個中二小殭屍,更不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趙雲瀾把好茶當白開水,端過來一飲而盡,「我這人可能有時候是有點狂,但是大部分時間活得都比較隨和,真要有什麼事逼得我舉旗造反,那一定得是天大的理由、地大的憤怒,可為什麼我當時看完以後沒有一點共鳴,只覺得沉重呢?」
「趙父」聽完,頗為贊同地點了個頭:「有道理。」
「何況我怎麼都不覺得,大發雷霆把天捅出個窟窿之類,這麼簡單粗暴的事是我乾的。」趙雲瀾接著說,「再說,崑崙司長天地山川,庇佑山間生靈,我前世今生都基本上是個動物保護主義者,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地去戳神龍的眼睛。」
「趙父」笑了一下,沒言語。
趙雲瀾眼神一冷:「我還沒請教閣下用大神木誤導我,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呢?」
「趙父」幽幽地嘆了口氣:「也許等崑崙君看破長久、是……」
「你少他媽跟我裝逼。」趙雲瀾截口打斷他,「你最好說人話,我的耐心不多,惹急了我,我可不管你是誰的破碗,照打照抽。」
「趙父」看了看他,目光又輕輕地移動,落到在一邊翻雜誌的沈巍身上,忽然,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趙父的目光頓時迷茫了一瞬,再次清明起來的時候,那眼神已經變了……不,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只見這個趙父按了一把自己的太陽穴,皺著眉看了看趙雲瀾,有點迷糊地問:「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這兩天有點累,晃神了,沒聽好。」
趙雲瀾呆了呆,立刻從氣勢洶洶的黑手黨變成了坐在鐵窗裡的少年犯,整個人都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下氣地說:「……爸?」
趙父皺皺眉:「嗯?」
那表情意蘊深刻,趙雲瀾分明從上面讀出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看在你是老子兒子的份上給你一分鐘自我陳述的機會,老子累死了不想聽你扯淡」等等複雜的資訊。
於是他立刻拉過沈巍當擋箭牌:「沒有,就是本來約好了,你也不在家,我帶他來看看……」
「我臨時有事,到這邊見個朋友。」趙父嘀咕了一句,隨後彆扭地把目光移動到了沈巍身上,挑剔地打量了他好一陣,後來大概是沈老師翩翩君子的氣韻實在太明確,趙父愣是沒挑出什麼毛病來,末了,只好乾巴巴地對他打了個招呼,有點生硬地說,「今天我招待不周,沈老師別往心裡去。」
沈巍得體地打了招呼。
趙雲瀾取出一張「去神符」,偷偷地在背後折成三角,拿出來推到趙父面前:「還有,我前兩天去廟裡給你求了個開過光的平安符,別開啟,隨身帶著。」
趙父毫無戒心地伸手接過。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去神符」毫無反應,趙雲瀾立刻皺起了眉——那個破碗到底是跑了,還是太厲害,這樣的高等符咒也奈何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