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前因 二

鎮魂 Priest 第2頁,共2頁

他伸手,大神木就落下一片葉子,往身上一卷,就又是一身青色長衫,崑崙君把披散的頭髮攏到身後,站直了,低頭卻嗆咳出一口血,而後他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抬頭對女媧笑了起來:「你看,它拿我有什麼辦法?」

那笑容似乎一如往昔,有種滿不在乎的天真。

女媧終於開口:「崑崙,和我去找補天石,別任性。」

「可我想試試。」崑崙君低聲說,「無論如何,我想試試……就算死,我也想死得像崑崙山,不是哪個荒郊野外的小墳包。」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盤古力竭而亡,而後那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借女媧的手造出人類,埋下無數伏筆,伏羲不言不語,卻以陰陽八卦給出暗示,最終沒能逃過,死在了八卦上,神農氏衰微,漸漸泯然眾人,唯有女媧碩果僅存,謹小慎微。

聖人一個又一個地失落,而今,終於輪到了崑崙君。

在這個世界上,難道只有不夠強大、又足夠矇昧,才能短暫而愚蠢地活下去麼?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後世傳說中,崑崙山是天人之地,已經沒有人知道,其實大荒山聖的崑崙君,是最初那個高調反叛的人。

崑崙君從崑崙山下來,只見被釋放出來的幽冥惡鬼四處遊蕩,那是真正的鬼族,他們並不是生靈幽魂所化,而是被封印在大不敬之地的千尺戾氣凝成,被壓抑多年,早已經瘋狂,食人飲血,無所不為。

然而就是這麼些東西,竟然可笑地也有等級。

低等的不成人形,如同汙泥一般在地上滾,以腐屍為食,稍高等的有頭有身,直立如人,只是滿身膿包,五官扭曲,性情暴虐——就是幽畜。

越是高等的惡鬼就越是像人,要是鬼王,則能有仙人之姿,彷彿越是汙穢,就越是美好。

傳說萬丈幽冥,只有兩個得天獨厚的鬼王,算來竟然比人間三皇還要金貴一點,說來也巧,崑崙君從崑崙山巔下來,落到當年夸父的埋骨之地鄧林,竟然就碰上了一位。

那是個黑髮黑眼的少年,坐在大石上,披散著頭髮,身上披著一件不知誰給的粗布麻衣,赤著腳,見到突然出現在鄧林中的崑崙君,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一不小心從大石上摔了下來,落在了小溪裡,沾了滿身的水漬。

就在這時,突然,一隻幽畜從地底下鑽了出來,一口咬向少年的脖頸,他的脖頸看起來纖細又柔弱,一隻手就能掰斷。

隨後,少年落進溪水裡的手突然從一個詭異的角度伸了出來,一抬手捂住了幽畜的嘴,回身把那東西按在了溪水中,手掌一按,幽畜整個腦袋頃刻間就被他按碎了一半,血水噴出來澆了他滿頭滿臉,落到那張素淨的臉上,簡直就像是雪地上開出的紅梅。

少年有些手足無措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跡,小心地蹲下來,在溪水裡洗了洗自己的手和臉,而後他習慣性地拎過幽畜的屍體,張開嘴露出略微有些尖的虎牙,從最嫩的脖子開始啃起。

直到這時,崑崙君才確定他是個鬼王,他實在沒見過比這少年更像鬼王的人,美貌的少年面無表情地坐在被血水染紅的溪水裡、細嚼慢嚥地啃噬著幽畜屍體的模樣,實在比陸地上任何一個凶神惡煞的東西都讓人起雞皮疙瘩。

可是少年發現崑崙君在看他,進食的速度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偷偷地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崑崙,又低下頭,似乎是食不甘味地咬了一口,小心地兜住,不讓屍體的血水從嘴裡流出來,嚥下去後,又輕輕地抿了抿嘴唇,好像想把嘴角的血跡抿去,好看起來乾淨一點。

崑崙君雖然借火給幽冥,卻只是為了斬斷天路推翻不周,他早已忘了最初聽見女媧封印大不敬之地的那一點不捨,即不屑於和這些茹毛飲血低等的東西打交道,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此時,他卻不知道怎麼了,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開口說:「哎,小孩,你是個鬼王吧,不是能驅使低等鬼族,那東西為什麼連你也咬?」

少年手一哆嗦,幽畜的屍體從他的手中滑落到水裡,濺起的水花噴了他一臉,他有些驚慌地看著接近的崑崙君,用那雙漆黑如豆的目光看著他,張了張嘴,一時間沒反應。

「不會說話?不可能吧。」崑崙君沒型沒款地往大石頭上一靠,挑挑眉,「有名字嗎?你叫什麼?」

「……嵬。」

「哪個嵬?」

「……山鬼。」

「山鬼?」崑崙君趴在大石頭上,挑挑眉,「應景,只不過氣量小了點,你看這世間山海相接,巍巍高峰綿亙不絕,不如加上幾筆,湊個巍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斡維焉系,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來自屈原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