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彷彿比槍林彈雨還管用,方才還囂張不已的鬼面的腳步驟然停下,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謹慎地站定,一步也不敢往前走了。
匆匆趕來的沈巍猝不及防地聽見這麼一句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炎黃與蚩尤一戰之後,三皇不忍,請示了天道,而後用功德古木削出一杆功德筆,萬物有靈,記一切生靈功過是非。」趙雲瀾用一種不慌不忙的口氣說,他直視著鬼面的面具,慢吞吞地吐出一口菸圈來,「後來功德筆作為四聖之一,在女媧補天時,為大鱉四腳化成的四條天柱封辭,輪迴晷流落民間,山河錐落入地下,功德筆……」
趙雲瀾輕輕地牽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轉動到一邊:「功德筆化成千千萬萬碎屑,落在了天下所有生靈身上——是不是,判官大人?」
一個隱於大神木後的人影緩緩地踱步出來,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五體投地,顫聲說:「小人多有隱瞞,實在迫不得已,崑崙君贖罪。」
趙雲瀾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虛飄飄的沒有停留,只是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大概是判官大人心地純良,不善於做這種坑蒙拐騙的事——我告訴你,騙人,要做到九假一真,像你昨天晚上跟我說的滿嘴瞎話,漏洞百出,實在太容易叫人識破——三魂七魄是隨女媧造人而來,什麼時候功德筆的碎片也能佔著一魄了?取功德筆要從所有人身上撥出一魄?我恐怕做不到,我認為諸位也做不到,你說呢?今天在場的,恐怕有一多半的人是被你這‘天下蒼生’四個字給騙來的吧?」
判官哆嗦得像篩糠一樣。
就在這時,如堡壘一般被人爭奪不休的煉魂鼎突然震動了起來,繼而是整個崑崙山,趙雲瀾身後的大神木突然冒出無數的新芽,枯枝「嘩嘩」作響,而後,枯死的樹枝上接了雪水的地方,突然長出稀疏的小花來。
男人懶散地靠在樹幹上,似乎並不把這樣大的動靜放在心上,他甚至在震動過後的空檔裡補了一句話:「既然功德筆是我崑崙的東西,為什麼你不把它物歸原主呢?」
鬼面面具上的人臉不由自主地扭曲著,趙雲瀾眼半睜著,用被雪打溼的紙巾接著,彈了彈菸灰,又扔出了一個炸彈:「不用和我故弄玄虛,我知道你長什麼樣。」
感覺到身側的人陡然一僵,趙雲瀾又微微降下了聲音,像是解釋什麼似的說:「萬般色相皆虛妄,難道我會連人都分不清楚?」
斬魂使沒來得及開口,崑崙山巔突然捲起大風,比方才兩人鬥法時還要劇烈,坐在樹上的大慶險些給直接周下來,他立刻化身黑貓,用雙爪緊緊地扒住樹幹。斬魂使和鬼麵人還好,趙雲瀾靠著大神木避風避了個正著,其他人卻全部東倒西歪。
判官保持著跪地的姿勢摔了個狗啃泥,打鬥的那些,正騰空的,被生生壓了下來,正遁地的,又被囫圇挖了上去,數十隻幽畜被捲上了半空,攪進了風漩裡,彷彿要將所有人一起一口吞進去。
在漩渦之中,一支大筆的影子若隱若現的閃爍,是功德筆!
煉魂鼎一瞬間分崩離析,功德筆重現人間。
然而趙雲瀾、沈巍與鬼面三個人誰也沒動地方,就像那根被所有人削減了腦袋搶的大功德筆,突然和他們沒什麼關係了。
鬼面突然問:「既然令……山聖志在必得,為什麼不請?」
趙雲瀾在戰都站不穩的大風中成功地保持住了他裝逼的表情,意味深長地說:「恐怕有人等著坐收漁利呢。」
頭上撞出個大包的判官低下頭,連話都沒敢說。
鬼面嘆了口氣:「你對我們有借火之恩,我實在不想這樣。」
說完,他呼哨一聲,讓人麻心的幽畜從地下湧出來,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心,斬魂使立刻站在了趙雲瀾身側,手按在了刀柄上。
「哦。」趙雲瀾冷冷地說,「原來是我的樹長蟲子了。」
他說完,手裡忽然撒下了什麼東西,就像往地裡到了一大濃硫酸,地面上正在往外冒的幽畜發出類人的、尖利無比的慘叫,判官臉色慘白,幾乎不管是不是會被那大風吹走,飛快地往一邊退去,邊退邊說:「五黑湯,是、是五黑湯……」
五黑湯,是取黑狗、黑貓、黑驢、黑豬以及烏骨雞的血和成,必要陰時陰月出生,身上沒有半根雜毛的、黑心黑肚才行,都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可是湊巧難得,是剋制泉下陰人的秘方。
這東西本來是給誰預備的,不言而喻。
誰知他們各自寸土不讓,還沒來得及動手,就在這時,功德筆忽然皺縮,電光石火間,筆直地衝著大神木飛過來,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竟然就這麼筆直地沒入了大神木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變故,鬼面一甩袖子,徑直把判官打飛了出去,而後立刻就要把手伸進大神木中去抓,趙雲瀾本能地格住他的手。
鬼面的胳膊硬得嚇人,趙雲瀾覺得自己的手腕就像是重重地撞在了一塊鐵板上,不用掀開袖子看,裡面也肯定青了。
不過他沒露出來,鬼面也出於某種原因,不敢和他硬碰,轉手變招,從趙雲瀾身側插|進大神木。
只聽一聲讓人牙酸的尖銳的摩擦聲,鬼面的手被大神木毫不留情地彈了回去,他用力過猛,堅硬如鐵的指甲竟然折了兩個,裡面湧出烏黑的血。
趙雲瀾縮回手插|進兜裡,似乎是一副早料到的模樣,笑眯眯地說:「怕你手疼攔著你,可真不識好歹啊。」
鬼面牙咬得咯咯作響,一轉身化成一團黑霧,不見了蹤影,幽畜卻沒被他帶走,依然在往趙雲瀾他們身邊湧,全都被一把斬魂刀斃在三尺以外。
直到這時,趙雲瀾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隨後,他試探地伸手摸了一下大神木的樹幹,感覺到似乎有一種引力,正在把他往裡拉。
真是棵好樹,趙雲瀾驚喜地想。
「你……」沈巍頭上的兜帽被功德筆出世時的風掀掉,身上的一團黑氣已經給吹得潰不成軍,隱約露出那張趙雲瀾熟悉的臉,他的表情極其複雜,似乎是期盼、憂心,又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緊張,「你都想起來了?」
「當然是連猜再蒙外加胡說八道的,你們這幫二貨,連這也能信。」趙雲瀾衝他擠擠眼,用力甩了甩手腕,「哎喲我去,撞得我還挺疼,鬼面那小子真是個金剛葫蘆娃變的。」
沈巍:「……」
他感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從嗓子裡被人一把推回了腹中,砸得他胸口疼。
「替我攔住他們,大神木好像在叫我,我得走一趟,能糊弄到功德筆就更好了。」趙雲瀾說著,縱身鑽進大神木裡,身體已經沒入了一半,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對沈巍說,「先回去的留燈留門,愛你。」
說完,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大神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