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選舉成功的用處(1933年,春夏)

我掌管著這裡的一切——所有都是靠我自己,因為我是地方小組的領袖!

——諾特海姆副市長、國社黨諾特海姆地方小組領袖恩斯特·吉爾曼的陳述

地方選舉結束之後,諾特海姆納粹分子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將城鎮的權力機制從民主、多元的轉為專制的。這就包括了淨化城市議會、政府機構和城市工人的隊伍。前提條件就是絕對控制議會。

3月12日選舉的結果就是,在諾特海姆的城市議會中,納粹分子獲得了15個席位,而社會民主黨獲得了5個席位。這對國社黨來說確實是有效的大多數,尤其是在「領導原則」的基礎上,所有的納粹代表都得按照地方小組領袖告訴他們的進行投票。不過,3:1的大多數對於納粹分子來說還不足夠,因為如果社會民主黨還有5個席位,他們就能合法地要求在每一個常設委員會中至少包含一名社會民主黨的市議員。這對納粹分子來說是難以容忍的,因為他們的目標是絕對控制城鎮事務。如果社會民主黨僅有4個代表,那麼準確地講,他們就會被驅逐出所有的委員會。

納粹分子用一貫的徹底態度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方面,他們勸說其中的一名社會民主黨代表宣稱自己「保持中立」,也就是否認他按照黨派的名義競選職位。我們對納粹分子是如何成功做到這一點的一直沒弄清楚。尤其是社會民主黨總是激烈地反對納粹分子;因此,他的叛變被其他的社會民主黨人視為等同於猶大的背叛。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不過他們意識到納粹分子有許多勸說方法。

這導致社會民主黨的代表減少到了四個。而為了以防萬一,在第一場議會會議的那天下午,納粹分子還安排逮捕了卡爾·德佩(他是四個仍舊是社會民主黨議員的人之一)。因此,就算是那個被勸說「保持中立」的社會民主黨人在實際的任期中轉變自己的立場,社會民主黨也只擁有四個議員,仍舊會被排除出委員會。

新的城市議會的第一場會議是在3月28日召開的。與之前的慣例不同,這場會議並沒有在專門為此目的而設的市政廳舉行,而是在諾特海姆最大賓館的舞廳舉行的。會議開始不久前,大廳裡擠滿了納粹分子,包括很多衝鋒隊隊員。黨衛軍協助警方維持秩序。

就在議會會議開始前不久,「國家聯盟」候選人的15名代表一起來了,都穿著褐色衫。他們受到熱烈的歡迎,高呼著:「希特勒萬歲!」差不多就是在這之後,四名社會民主黨議員到了。在他們從卡爾·庫埃爾富爾特的家(他們在這裡舉行了會前核心會議)出發去開會的路上,警方逮捕了德佩。當其他人到達會場的時候,他們看到大廳裡擠滿了人,都穿著棕色和黑色的制服。大廳裡掛滿了月桂樹的樹枝,而舞臺背後卻掛著很多希特勒和興登堡的照片,兩旁裝飾著納粹黨旗和國家旗幟。舞臺上放著兩張桌子:長的那張桌子是給納粹議員的,另一邊小的那張桌子是給社會民主黨代表的。

25年後,卡爾·庫埃爾富爾特仍舊對這一事件印象深刻。他一坐到指定位置,就拿出一支大雪茄並且點著了。一個衝鋒隊隊員立刻衝到社會民主黨的桌子旁,說:「趕快熄滅!你不能在這裡抽菸!」庫埃爾富爾特緩慢地吐著煙氣,審視著這個衝鋒隊隊員。之後他探身過去,說道:「現在聽清楚了。你是掌管城市議會的衝鋒隊隊員還是我們的市議員?我喜歡,我就在這兒抽菸。」那個衝鋒隊隊員轉身離開了。

市長彼得斯宣佈會議開始。他是個有威嚴的人,以枯燥無味和遵紀守法的個性而聞名。在整頓完會議秩序後,他談到希望新的愛國主義的崛起可以反映在為諾特海姆的利益而進行的堅實工作中。他列舉了即將面臨的困難,特別提及了預算問題。在分別祝賀了每一個新的議員之後,他請恩斯特·吉爾曼進行了第一次發言。

這一刻,吉爾曼首先要求每個人都記住過去14年來,德國是被如何統治的。軍事崩潰給德國帶來了難以言說的痛苦。社會民主黨應該為這場災難負責。而且,該黨甚至毫不猶豫地劫掠自己的工人們。現在是時候清算一切了:

我們不會忘記任何一件事。我們將會毫不猶豫地報復一切。在清算中,我們要解決的不是被他們矇蔽了的窮人,而是這些欺騙者本身,哪怕是這個黨派中最小的雜務人員。只有被關在集中營裡,他們才會知道如何再為德國服務!

這類事情還有很多。民主結束了;從這時起,專制佔據了統治地位,它會襲擊每一個敵人,無論這個敵人的出身如何。針對猶太人的鬥爭再次開始了。他們將正面交鋒。銘記著希特勒的競選誓言,「共同利益先於個人利益」,知曉德國偉大歷史的國家社會主義朝諾特海姆的市政廳前進,而這也是諾特海姆促成的。

接下來,新的議會議長海因裡希·沃格宣讀了一系列委員會的任命名單以及由核心會議的大多數決定的議員名單。所有人都是納粹分子。然後,發揮了叛徒作用的那個社會民主黨成員上臺了。他宣稱他現在「保持中立」,並且已經離開了社會民主黨,「隨著新時代的到來,我不再屬於任何黨派了」。觀眾們為這一宣告喝彩,大喊著:「太棒了!」這位前社會民主黨成員走向了大桌子。

在喝彩聲結束後,卡爾·庫埃爾富爾特站起來,要求上臺。沃格回答道:「14年來,你們一直沒聽國社黨的發言,現在我們也不會聽你們的。我拒絕讓你登臺。」然而,庫埃爾富爾特說道:「你們已經在議會中佔據大多數席位了,而你們還不允許我們發言。那麼,我認為根本沒有表達我方利益的可能性了。如果你不讓我們上臺,那麼我們就會離開會場。」在觀眾們的噓聲中,另兩名社會民主黨成員起身來到他身邊,一起走出了大廳。當他們沿著側廊走出去的時候,站在兩旁的衝鋒隊隊員朝他們吐唾沫。

會議剩下的部分相當乏味。納粹對參議員的任命被一致接受了,包括任命恩斯特·吉爾曼為副市長。舊城市議會準備的針對公共事業的貸款被批准了,完全按照新議會的方法進行分配。最後,新的議長沃格以下面的這段話結束了會議:「每個人都會發現從現在開始將颳起一場新的風暴。眼下的任務需要每個人都貢獻出全部力量,而在偉大思想和阿道夫·希特勒精神的鼓舞下,我們將會完成所有任務。」人們唱起《霍斯特·威塞爾之歌》並且高呼三次「萬歲!」作為回應。新的諾特海姆城市議會的第一次會議就這樣結束了。

這次會議為接下來納粹在諾特海姆前四個月的統治奠定了基礎。其特徵就是持續騷擾社會民主黨人,以充足的精力應對經濟形勢,以及戲劇性地闡述納粹核心幹部會議預先決定的措施。

諾特海姆的納粹分子可以自由處置社會民主黨議員。根據一份來自普魯士內政部部長戈林的通知,由社會民主黨的選票選出來的代表「在履行職責時,不會被阻礙」,不過這並不意味著阻止警方對他們採取行動。如果社會民主黨的代表不「合作」,那麼他們將被「立即解僱(如果還沒有被解僱的話)」。之後,他們會被由合適的納粹地區領袖選出的臨時被任命者代替。

4月7日,卡爾·德佩放棄了他的議員席位,因為他仍舊在監獄中。4月12日(城市議會第二次會議的前一天),卡爾·庫埃爾富爾特辭職了。庫埃爾富爾特和德佩被兩名納粹分子代替了。這樣一來,社會民主黨的代表從四人減少到兩人了。

第二次議會會議時,社會民主黨的叛徒要求允許他在議會的經濟計劃委員會任職,因為他有九年的經驗。議長沃格拒絕了,但還是要求他嘗試和納粹分子合作。接下來,國社黨提議授予興登堡、希特勒和戈林諾特海姆「榮譽市民」的稱號,獲得了一致通過。國社黨的第二個提議是更換了幾條街道的名字,也獲得了一致通過。新名字是「阿道夫·希特勒街」「戈林街」「興登堡街」「達雷街」(達雷是納粹農業部長),最後是「伊麗莎白·贊德街」。會議結束前,兩名留下來的社會民主黨代表中的一人提出了兩項議案。一項是為父母失業的學校兒童提供免費書籍。另一項是解決「居住」問題。兩項議案都被擱置了。

雖然遭受了這樣的待遇,但是兩個留下來的社會民主黨議員仍舊堅守著他們的職位。因此,他們出席了4月28日舉行的第三次城市議會會議。會議的大部分時間是聽市長有關預算的報告。市長解釋道,動用不同的城鎮企業的儲備金可以讓諾特海姆保持預算平衡,只需要動用大約總額的2/3。通過這一權宜之計,很可能削減大約16%的營業稅和大約35%的城鎮所得稅。議會沒進行討論就通過了這一計劃。之後,他們開始對相關補貼進行投票。一直為諾特海姆工作的「志願勞動服務」獲得了1100馬克。議會允許射擊協會建立新的射擊場,而且向其免費提供原材料。青年海軍協會獲得了價值70馬克的木材,用於製作他們想要的船;而希特勒青年團獲得了300馬克,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出席地方大會了。議會還提議以100馬克支付5月1日慶祝活動的花費,同意支付使用「1910年代圓頂」的費用。最後,還就四位納粹分子每人每月50馬克的薪水進行了投票。整個會議只持續了45分鐘。

下一場會議於6月7日召開。在此期間,市長彼得斯去度假了,副市長恩斯特·吉爾曼主持會議。第一項議案是停止向城市工人支付津貼,「因為國家會接辦相關費用」。兩名留下來的社會民主黨代表中的一個建議城鎮等到國家開始支付錢款時再停止。在兩名社會民主黨代表反對的情況下,吉爾曼提議城市將會繼續向某些工人支付津貼,由他自己決定哪些人能獲得,於是最初的議案就這樣實行了。會議的剩下時間都在處理日常事務,主要是授予或者取消不同組織的資金援助。

這是社會黨人參與的最後一次會議了。因為在此期間,社會民主黨解散了,仍舊留任的議員在6月27日被迫辭職了,包括「那些當選但是後來離開社會民主黨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那個社會民主黨叛徒。納粹分子取代了他們。自此以後,城市議會的會議只用於宣佈由納粹地方小組領袖和副市長恩斯特·吉爾曼已經決定好的措施。有一次,一位精心挑選出來的納粹黨議員自由地發表意見,令吉爾曼很難堪。這件事發生在1933年7月18日,當時會議的目的是解釋新的公共事業計劃。在分配完所有的資金之後,在諾特海姆外擁有一間農場的議員烏德提議撥款建立一條從城鎮到他的農場的人行道。這一提議被否決了,吉爾曼立刻終止了會議。從此,市議員和參議員在開會期間都保持絕對沉默了。

在諾特海姆縣議會發生了一系列類似的事件。納粹分子沒能建立「國家聯盟」候選人名單,因此選舉後他們並沒有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實際上,納粹分子甚至沒能為這次選舉建立起聯合陣線。產生這種反常現象的原因是去年夏天普魯士政府決定將諾特海姆縣和附近更小的烏斯拉爾縣合併。這一措施激發了地方上盲目的愛國心,尤其是附近縣中失去身份地位的人。於是,在列出候選人名單的時候,被認為是完全統一的納粹黨提交了兩份名單:「國社黨候選人名單」(諾特海姆縣的納粹分子)和「希特勒運動候選人名單」(來自烏斯拉爾縣的納粹分子)。社會民主黨和國家主義黨派都分別成功地建立了聯合陣線。

儘管如此,納粹分子還是獲得了絕對多數,佔據了25個議會席位中的15個(10個是來自諾特海姆的,5個是來自原烏斯拉爾縣的)。社會民主黨贏得了八個席位,而民族主義黨派獲得了兩個。甚至是第一次縣議會召開前,納粹分子就已經開始安排符合他們自己利益的事務了。諾特海姆縣的16個社會民主黨鄉村議員被停職了。該縣在《人民報》公開官方通知的合同被終止了。《人民報》的發行已經暫停了,而這只是遵守法律程式。這樣一來,該縣的合同也就授予了新的納粹報紙——諾特海姆的《觀察家報》。最後,納粹迫使縣長奧托·馮·德·舒倫堡加入了國社黨。

縣長對納粹的態度複雜。他認為日益增加的失業正在使人們走向共產主義,因此納粹主義可以拯救德國。但是他不想自願加入國社黨,因為「之前的經驗讓我相信納粹的隊伍裡充滿了無能者和破產者」。他並沒有一直保持這種冷漠的態度。3月29日下午,就在縣政府要關門的時候,瓦爾特·施泰內克來到了馮·德·舒倫堡的辦公室。施泰內克取下自己的銀製納粹徽章,扔到馮·德·舒倫堡的桌子上,說道:「戴上它。如果你不戴的話,明天你就不是縣長了。」於是,馮·德·舒倫堡加入了納粹黨。

新的縣議會的第一次會議就像諾特海姆的市議會那樣,很大程度上是一樁有儀式性的事件,向公眾們開放,縣大廳內裝飾著旗幟、圖片和彩旗。這裡並沒有諾特海姆市議會第一場會議那樣的緊張氛圍,主要是因為這些納粹領袖們的性格(納粹的縣領袖瓦爾特·施泰內克快樂而且平易近人;議會多數派領袖馮·施特拉倫海姆伯爵是冷漠的貴族)不同於恩斯特·吉爾曼。但是,會議開始前,卡爾·庫埃爾富爾特把馮·施特拉倫海姆伯爵叫到一邊,對他說道:「看吧,如果發生市議會會議那樣的鬧劇,那麼社會民主黨人立刻就會回家去。」馮·施特拉倫海姆伯爵向他保證會恪守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