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初出茅廬還在培訓期的治療師。
如果你想證明人們在網上的形象是經過美化後的樣子,那你就去成為一名治療師,然後上網搜尋你的來訪者們吧。我因為擔心而去網上搜尋了米歇爾,看到了許多點選率很高的頁面。但我很快意識到以後永遠都不要這麼做,要把講故事的權利完全交給來訪者自己。我看到了米歇爾在獲得某項殊榮時的照片,看到了她在出席某個活動時站在某位帥哥身邊面帶微笑的合照,還有她在一本雜誌裡的跨頁海報,那張照片上的她看上去瀟灑自信又從容。網路上的她跟診室裡坐在我對面的她毫無相似之處。
接下來我要跟米歇爾聊一聊她抑鬱的情況,判斷一下她是否有輕生的念頭,瞭解她現在的行為能力怎麼樣,她的支援體系是什麼樣的,她如何應對抑鬱。我惦記著要把米歇爾的病史交給督導,診所需要存檔,但每當我問一個問題,米歇爾都會轉而說一些別的事,把我們的談話帶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我嘗試潛移默化地把話題帶回正途,但總是不可避免地又跑偏,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她的病歷上將毫無收穫。
於是我決定暫且聽她說一會兒,但我也無法完全遮蔽自己的思緒:「其他人在第一次治療中就知道該怎麼做嗎?會不會有人在培訓期的第一天就被開除?」而當米歇爾又開始哭泣的時候,我又想,「我現在可以做什麼、說什麼,哪怕能讓她在離開治療的時候能感覺好受一點……等等,這次的治療還剩多久?」
我看了一下沙發旁邊桌子上放著的鐘。才過了十分鐘。
不會吧,我心想。我們在這兒肯定待了不止十分鐘了!感覺像是過了二十或三十分鐘,或是……我也不知道,真的只過了十分鐘嗎?此刻米歇爾正在詳細地描述她如何從各方面摧毀自己的生活。我集中精神聽她講,然後又看了一眼鍾:還是隻過了十分鐘。
然後我意識到:鐘上的指標根本沒在走,一定是電池沒電了。我的手機放在另一個房間了,雖然米歇爾的手機肯定在她包裡,但顯然我也不能打斷她的講述,問她現在幾點了。
真是絕了。
那現在怎麼辦呢?我是不是該隨便說一句「我們的時間到了」,即使我完全不知道現在是過了二十、四十、還是六十分鐘?如果事後發現我結束得太早或太晚了怎麼辦?我後面還得接著看第二個來訪者呢。他會不會坐在候診室裡納悶我是不是忘了他的預約?
我一陣慌張,以至於我已經不能集中精神聽米歇爾講話了。就在這時,我聽到她說:「是不是時間到了?時間過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嗯?」我說。米歇爾指了指我頭頂後面的鐘,我回過頭一看,原來我身後的牆上有一面鍾,這樣來訪者也能看到時間。
哦,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我希望她不知道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我現在心跳得飛快。雖然米歇爾覺得這次治療過得飛快,但對我來說時間就像停止了一樣。要經過日後不斷地練習,我才能憑直覺掌握每一次治療的節奏,知道在每個小時裡都有一個起伏,節奏最緊張的部分會出現在中間三分之一的時間裡,還要留出三五分鐘或是十分鐘讓來訪者回復平時的狀態,這時間的長短因人而異,因為每個人脆弱的程度不一樣,面對的問題、所處的背景也不一樣。要經過多年的實戰之後,才會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時候說、怎麼說,才能利用有限的時間達到最佳的效果。
我陪米歇爾走出去,心裡默默地為自己的慌亂感到羞愧,同時也感到不安,因為我沒有收集到病史,我將空手面對督導。在整個讀研的過程中,我們這些學生都滿心期盼著這個大日子——自己心理治療的處女秀。但此刻,我只覺得丟臉多過欣喜。
不過,令我安慰的是,那天下午,當我和督導討論這次治療時,她說,儘管我表現得有些笨拙,但總體來說沒什麼大問題。我陪伴米歇爾經歷了她的痛苦,這對很多人來說會是不同尋常的經歷,能給他們帶來力量。所以下一次我不用擔心需要做些什麼來阻止它發生。當她需要卸下抑鬱這個她獨自揹負的重擔時,我一直在場聆聽,按照治療學理論的術語來說,我「見到了來訪者的病症所在」——病歷記錄的地位被撼動了。
許多年之後,我已經經歷了數千個來訪者的第一次治療,蒐集資訊已經成為駕輕就熟的事,現在我會用另一個標準來衡量初次治療的好壞——來訪者是否感到被理解?一個陌生人走進診室,經歷了五十分鐘之後,在離開時卻能感到被理解,這總是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但如果不是這樣,那來訪者就不會回來繼續後面的治療了。而當年,米歇爾回來了,所以我一定是做對了什麼。
而關於鐘的事,督導卻不吝嚴詞:「千萬不要對來訪者胡說八道。」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印進我的腦子裡。然後她解釋說,如果有些事情我不知道,那我可以直接說「我不知道」。如果我搞不清楚時間,我應該告訴米歇爾我要去拿一個鐘進來,以免我不知道時間而從治療中分心。督導說,培訓期間最應該學習的事,就是必須在治療中保持真誠,這樣才能對別人起到幫助。我關心米歇爾的狀況,我想要幫助她,我儘自己所能去傾聽——這些都是建立一段關係的關鍵因素。
我向督導致謝,準備起身朝門口走去。
「但是,」督導補充道,「一定要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搞清楚病史。」
在之後的幾次治療中,我搜集到了收診表格需要的所有資訊。但很顯然,那也只是一張表格。要真正聽到一個人的故事還需要假以時日,需要給那個人一些時間慢慢講述。而且在你能整理出清晰的故事脈絡之前,大多數故事都只是一些凌亂四散的片段,我自己的故事也同樣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