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生理上的性愛和情感上的愛一樣,幾乎是我在每一個來訪者身上都會碰到的話題。我在早些時候就問過約翰,他和瑪戈的關係那麼緊張,他們夫妻間的性生活又是怎樣呢?人們普遍相信性生活的質量能反映一段關係的狀態,良好的關係等於良好的性生活,反之亦然。但這並不是普世真理。很多情況下,相處時問題重重的伴侶也可以有美妙的性生活,但也會有深愛著對方卻無法琴瑟和鳴的夫妻。
約翰那時候告訴我他們的性生活「還可以」。當我問他「還可以」具體是什麼意思,他說他被瑪戈所吸引,覺得和她肌膚親近是一種享受,但由於他們的作息時間不同,所以現在夫妻生活沒有以前頻繁了。但他說的話常常自相矛盾。有一次,他說他總是先向瑪戈示好,瑪戈卻表示拒絕;另一次,他卻說是瑪戈常常主動,但「前提是白天我做了什麼合她心意的事」。有一次他說他倆討論過各自在性愛上的渴求和需要;但另一次他又說,「我們都在一起十多年了,還有什麼好聊的。我們知道彼此要什麼。」而現在,我感覺約翰無法正常勃起,而這讓他覺得很丟臉。
「重點在於,」約翰繼續說道,「我們家存在著雙重標準。如果是瑪戈累了,不想做愛,那我就由著她。我不會在第二天一早她刷牙的時候質問她說,」——此時,他又模仿起奧普拉來——「我很遺憾你昨晚身體不舒服。或許今晚我們可以找時間談談心。」
約翰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搖了搖頭。
「男人是不會這樣講話的。他們不會去剖析每件小事,思考背後的‘含義’。」當他說到「含義」的時候,他的手在空中比了個引號。
「這就像受了傷還要去揭傷疤,而不是讓它自己長好。」
「完全正確!」約翰點點頭,「現在如果不是一切由她做主,那我就成了壞人!如果我有意見,那我就是沒‘看到’(他又在空中比了個引號)瑪戈的需求。格蕾絲也會加入進來,說我不講道理,說‘每個人’都有手機了。於是局面就成了二對一,女生贏!她還真的是這麼說的,‘女生贏。’」
他比完最後一個空中引號之後放下了雙手,然後繼續說道,「那時我意識到,讓我感到崩潰、叫我難以入睡的原因是,這個家裡的雌激素太多了,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想法!露比明年才上小學,但已經表現得和她姐姐一模一樣了。蓋比總是鬧情緒,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孩一樣。我在我自己家裡寡不敵眾,每時每刻每個人都在對我提要求,但沒有人理解我也可能會有需要——例如平靜和安寧,或是對事情發表自己的意見!」
「蓋比?」
約翰突然坐直了:「你說什麼?」
「你說蓋比總是鬧情緒。你想說的是格蕾絲嗎?」我迅速篩查了自己的記憶:約翰四歲的女兒叫露比,大女兒叫格蕾絲。他剛剛不是在說格蕾絲想要一部手機作為生日禮物嗎?還是我聽錯了?她是叫蓋布里埃拉嗎?蓋比是她的暱稱?就像現在有些名叫夏洛特的女孩都被稱作查理?我曾把露比和羅西(約翰的狗)搞錯了,但我很確定我沒聽錯,他之前說的是格蕾絲。
「我是這麼說的嗎?」約翰突然顯得很緊張,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說的是格蕾絲吧。這顯然是因為我睡眠不足,我早就跟你說了。」
「但你確實認識一個叫蓋比的人?」約翰的反應讓我懷疑這不是他失眠造成的犯迷糊。我想知道蓋比是不是他生命中一個重要的人物——可能是他的一個兄弟,或是童年的夥伴?或者是他父親的名字?
「這對話太愚蠢了,」約翰說道,同時轉移了目光,「我說的是格蕾絲。弗洛伊德也說過,‘其實有時候雪茄只是支雪茄而已。’」
我們同時陷入了沉默。
「蓋比是誰?」我語氣溫和地問道。
約翰安靜了一會兒。他的表情浮現一系列快速的變化,就像延時拍攝下的暴風雨畫面。這是他展現的新的一面,至今為止他只有兩個模式:憤怒的一面和愛嘲諷的一面,我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然後他終於把目光集中在他的球鞋上——還是我在影片治療時看到過的那雙——然後他換到最安全的模式,完全不帶感情的模式。
「蓋比是我兒子。」約翰低聲說道,他的聲音輕到我幾乎聽不到:「這個情節大反轉怎麼樣,神探小姐?」
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出房間,關上了身後的門。
一週後的今天,我站在空蕩蕩的候診室裡,外賣午餐已經送到了,但約翰還沒來,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現在的狀況。自從上週之後他就沒了音訊,但我一直在想他的事。「蓋比是我兒子」,這句話常常會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尤其是在睡前。
這就像是一個典型的投射性認同案例。投射作用是指來訪者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到他人的身上,而投射性認同是指來訪者通過誘導,將想法匯入別人的內心。例如,如果一個男人在工作時對他的上司感到惱火,他回到家對妻子說,「你看上去很生氣。」那麼他是在投射,因為他妻子其實並沒有生氣。但如果是在投射性認同的情況下,那個對上司感到惱火的丈夫回到家後,會把他的怒氣轉移到妻子的情緒裡,讓她感到生氣。投射性認同就像是把一隻燙手的山芋扔給另一個人。當憤怒被轉移到妻子身上之後,那個丈夫就不會再感到憤怒了。
我在週五的督導小組裡跟大家講了約翰的事。那些本來在約翰入睡前困擾他的事情,就像一整個馬戲團一樣,集體搬來了我的腦海裡。我告訴督導小組的成員說,現在輪到我夜不能寐了,既然我承受了所有的焦慮,我猜約翰應該睡得跟嬰兒一樣熟。
與此同時,我的心整個緊繃著。約翰臨走前引爆的那顆重磅炸彈該如何收場呢?約翰有個兒子?是他年輕時生的嗎?還是他過著雙面生活?瑪戈知道嗎?我腦中又閃過他在湖人隊比賽之後的那次治療中,對我兒子牽著我的手所作出的評論:「這種好事可不會一直有。」
不過,像約翰那樣從治療中出走的,其實並不少見。尤其是在伴侶治療中,如果來訪者感到被強烈的情感包圍,他們偶爾會從治療中走開。有時治療師打電話過去會對那個出走的來訪者有好處,尤其如果他(或她)逃跑的原因是覺得被誤解或受到了傷害。但通常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消化情緒,回到正軌,然後下一次治療時再和他們一起解決問題。
我所在的督導小組的成員們認為,如果約翰已經覺得身邊的人在給他施壓了,那治療師再打電話給他,他可能會無法承受。督導小組的每個人都同意我應該退一步觀望,不要給他壓力。等他自己回來。
但是,他今天沒有回來。
我拿起了放在候診室裡的那個外賣紙袋,想確認那是我們的。裡面有兩份中式雞肉色拉,還有約翰愛喝的汽水。他是不是忘了取消訂單,還是他在用食物和我溝通,凸顯他的缺席?有時當來訪者不出現的時候,他們會這樣做來懲罰治療師,並讓治療師知道「你讓我失望了」。有時他們這麼做不單是在逃避治療師,也是在逃避自己,逃避面對自己的羞恥或痛苦,或是那些明知應該坦白的真相。人們總是通過出席治療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無論是準時還是遲到,或是在臨近一小時前才取消,或是徹底不出現。
我走回診室,把食物放到冰箱裡,決定用這一個小時來整理病歷,做些案頭工作。當我回到書桌旁,發現有幾條電話留言。
第一條留言來自約翰。
「嘿,是我。真該死,我完全忘了要取消,直到手機響了,提醒我這次的……唔……治療。通常我的日程都是由助理負責的,但心理醫生的事還得由我自己來……反正,我今天去不了了。工作太多了我走不開。非常抱歉。」
我聽完留言的第一反應是,約翰需要一些空間,他下週會回來的。我想象他可能今天直到最後一秒還在掙扎到底要不要來,所以才沒有事先打電話取消,而且這也能解釋為什麼他沒來,但外賣的食物還是送到了。
然後我播放了第二條留言。
「嘿,又是我。所以,嗯……其實我並不是忘了要打電話。」然後是一陣停頓,持續了很久,我一度以為他已經結束通話了。但當我正要按下清除鍵的時候,他終於繼續說道:「我是想告訴你,嗯……我決定不再接受心理治療了。但別擔心,這並不是因為你是蠢貨。是我意識到如果我睡眠有問題,我應該吃點安眠藥就好。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於是我吃了藥,問題解決了!化學讓生活更美好,哈哈!還有,呃,關於我說的其他事情,就是我所面對的所有壓力,我想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如果我能睡得好,我就不會那麼心煩了。蠢貨總會有,這也沒藥能治,你說是吧?要不然,這個城市裡一半的人都得吃藥!」他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這笑聲讓我想起他說我是他的應召女郎時的情形。他的笑聲就是他的掩護。
「不管怎麼說,我很抱歉這麼晚通知你。我知道今天這次是我欠你的,別擔心,錢我會照付。」他又笑了。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注視著電話。不禁感到疑惑,這就結束了?沒有一句謝謝,也沒有一句再見,就這麼……結束了?我本以為這種情況可能會發生在頭幾次治療後,但我們都進行了快六個月了,我非常驚訝他會這樣突然離開。我以為約翰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與我產生一種親近。但或許是我對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我開始喜歡這個人,透過他令人討厭的假面看到背後閃爍著的人性光輝。
我想到了約翰和他的兒子蓋比,一個男孩,或是一個已經成年的男子,他或許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我胡思亂想著,會不會某種程度上約翰就是想把這個秘密的重負留給我,算是懲罰我沒能儘快幫助他感覺好起來?「接著這隻燙手山芋吧,神探小姐,你這個大蠢貨。」
我想讓約翰知道我就在這兒,想讓他知道無論他把什麼問題帶到治療中來,我都可以和他一起面對。我想讓他知道在這裡他可以放心地聊蓋比的事,無論實際情況如何,也無論他倆的關係有多麼複雜。同時,我也希望尊重他現在作出的決定。
我不想成為情感上的強姦犯。
如果能親口對他說出這些就好了。所以在來訪者開始治療之前,我都會給他們一張知情同意書,其中,我建議來訪者如果要結束治療的話,至少要在最後接受兩次收尾治療。我在一開始就跟新來訪者討論這個問題,就是為了防止一旦治療中出現任何狀況,他們不會為了讓自己擺脫不自在的感受而採取衝動行為。即使他們覺得停止治療是最好的選擇,至少這個決定得經過審視,讓他們感到離開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當我拿出一些來訪者的病歷時,我想起約翰在不小心提到蓋比之前說的一些話。「這個家裡的雌激素太多了,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想法!……我在家裡寡不敵眾……每個人都在對我提要求……沒有人理解我也可能會有需要——例如平靜和安寧,或是對事情發表自己的意見!」
現在一切都合理了,蓋比可以平衡一些家裡的雌激素。或許約翰相信蓋比是理解他的——或是會理解他的,如果他還在約翰的生活裡。
我放下手中的筆,撥通了約翰的電話。留言提示音響過之後,我說:「你好,約翰。我是洛莉。我收到了你的留言,謝謝你打來向我說明。我剛把我們的午餐放進冰箱裡。我想到上週你說過,沒有人理解你也可能會有需要。我想你說得對,你確實有自己的需求,但未必沒有人理解這一點。每個人都有需求,很多需求。我想聽聽你的需求是什麼。你提到了平靜和安寧,或許你頭腦中紛亂的噪音與蓋比有關,也可能無關。但如果你不想聊,我們可以不談蓋比。我一直都會在這兒,如果你改變了主意,決定下週繼續來對話,即使是作為最後一次治療,我的門也將為你敞開著。先這樣吧,回頭見。」
我在約翰的病歷上做了一個筆記,然後將它合上。但當我俯身把它放進檔案櫃裡時,我決定先不把它放在終止治療者的那一格里。我回想起在上醫學院的時候,我們這些學生總是很難接受病人的去世,不想承認自己迴天乏力。誰都不願意成為那個宣告死亡的人——大聲說出那些可怕的話:「死亡時間……」我看了看鐘——「三點十七分」。
再等一週吧,我心想,我還沒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