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我和兒子買完東西手牽手跑回我們的座位時,我留意到約翰遠遠地望著我們,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
當我在外面偶遇來訪者之後,有時我會在下一次治療時問一問對方當時的感受,尤其如果那是我們第一次在外面偶遇的話。有的治療師會等來訪者先開口提這件事,但通常,按下不表只會讓小事變大,直到成為房間裡的「大象」,而開誠佈公反而更輕鬆。所以在後一週的治療中,我問約翰,在湖人隊比賽時看到我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算哪門子問題呀?」約翰說。他嘆了口氣,又發出一聲咕噥,「你知道比賽現場有多少人嗎?」
「很多,」我說,「但或許在這個房間之外遇到自己的治療師會感覺很奇怪,而且還有她的小孩。」
我一直在推敲約翰看到我和扎克跑開時他臉上的表情。我私下琢磨著,看到一個母親和兒子手牽手對幼年喪母的約翰來說會是什麼感覺。
「你知道我看到我的治療師和她的兒子在一起我是什麼感覺嗎?」約翰問道,「我感到很失望。」
我很驚訝約翰竟然願意分享他的感受。「為什麼呢?」我問。
「你兒子買走了最後一件科比的隊服,那剛好是我女兒的尺寸。」
「哦?」
「對,所以我感到很失望。」
我等待了一會兒,看他除了開玩笑還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我倆都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約翰開始數道:「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他一邊數羊一邊氣憤地瞪了我一眼:「我們還要這樣安靜地坐多久?」
我理解他的沮喪。在電影中,治療師的沉默已經成為一種落入俗套的橋段,但只有沉默才能讓人們真正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交談讓人們必須不停地轉動腦筋,從而安全地避開自己的情緒,但沉默就像是清空腦袋裡的垃圾。當你停止用言語來填補空虛,就會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浮出水面。而當我們在沉默中共處,對於來訪者來說可能是一片未知的、蘊含思想和情感的金礦。所以我會在治療中全程不跟溫德爾講話,只是不停地哭泣。沉默甚至還可以表達無上的喜悅,正如有來訪者在獲得了一次來之不易的升職,或是訂婚之後,都會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強烈的感受。於是我們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被喜悅的情緒包圍。
「你想說什麼我都洗耳恭聽。」我對約翰說。
「好吧,」他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你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倒是從沒有人反問過我這個問題。我思考了一會兒該如何把我的感受傳達給約翰。我回想起當時他跟那一對排在他前面的情侶講話的方式讓我感到不舒服,還有罪惡感,因為同時我也在心中默默為他的舉動叫好,畢竟我也想在下半場開始前回到體育館裡去。我還記得當我回到我的座位上,低頭一看發現約翰他們就坐在場邊。我看到他女兒拿著手機在給他看什麼東西,當他們一起看著手機時他摟著他女兒,一起笑個不停,這情景讓我很感動,我的目光都沒法從他們身上挪開。我很想和約翰分享我當時的感受。
「唔,我的感受是……」我剛要開始講,約翰就打斷了我:「哦,天哪,我是開玩笑的!顯然我完全不在乎你有什麼感受。你明白了嗎?那是一場湖人隊的比賽,我們是去看湖人隊的,在現場遇到了誰並不重要。」
「好吧。」
「什麼好吧?」
「我知道了,你完全不在乎。」
「完全正確,我不在乎。」我又看到約翰的臉上顯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就和他看到我和兒子手牽手跑回座位時的表情一樣。
在那天的治療中,不管我如何嘗試與約翰產生互動——把談話的節奏放慢,幫助他留意到自己的感受,和他討論他和我在治療室中的體驗,和他分享我在和他談話中的感受——他還是把自己封閉起來。
直到治療結束後,他才在走廊裡轉過身來跟我說:「那啥,你兒子很可愛。他還牽了你的手,這對男孩子來說很難得了。」
我還在等他說出什麼最關鍵的話。但他卻盯著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種好事可不會一直有。」
我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這種好事可不會一直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兒——也許她已經長大了,不願意在公眾場合讓約翰牽著她了。但他還說了「這對男孩子來說很難得」,他只有兩個女兒,他怎麼會知道養育男孩是什麼樣的體驗呢?
我認定他的感言來自他自己和他母親的相處。於是我默默把這段交談收藏起來,等待著約翰準備好要談及他母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