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上去確實令人崩潰。」我說。「但你這樣會不會嚇壞她?聲音太大也挺嚇人的。」
「不會的,我成天都對她吼,」他說,「聲音越大越好,只有這樣她才聽得進去。」
「這是唯一的方法嗎?」我問。
「她再小一點的時候我會把她帶出去跑跑,讓她放掉些電。有時候她只是想在外面待著。但最近她真的很煩人,她甚至還想咬我。」
「怎麼會這樣?」
「她想要我跟她玩,但是……呵呵,這你一定愛聽。」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我在發簡訊,所以她得等一會兒,然後她就喪失理智了。瑪戈剛好出遠門了,所以白天羅西只能和她的寵姆在一起……」
「等會兒,誰是寵姆?」
「寵姆不是個人名,就是個寵姆,羅西的寵姆。」
我茫然地看著約翰。
「狗保姆,替人照看寵物的保姆,寵姆。」
「噢,所以羅西是你的狗。」我說。
「當然了,不然你以為我在說誰?」
「我以為你女兒的名字是……」
「是露比,」他說,「我的小寶貝叫露比。剛剛難道不是很明顯在說一隻狗的事嗎?」他嘆著氣搖了搖頭,彷彿我是他蠢貨王國裡的頭號蠢貨。
他從來都沒提過他養狗的事。事實上,能記得他女兒的名字是l開頭我都很為自己驕傲了,因為他只是在距今兩次治療前略略提過一下。不過相較約翰覺得我理所當然該記得他女兒的名字,並知道他是在談論狗的事,更令我吃驚的是他在向我展示自己柔軟的一面,這是我從未見過的他。
「你真的很愛她。」我說。
「我當然愛她,她是我的女兒。」
「不,我是說羅西。你非常在乎她。」我在嘗試觸動他的內心,讓他更接近自己的情緒,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情緒,但就像一塊不常被用到的肌肉那樣萎縮了。
他擺擺手否認說:「她只是條狗。」
「她是什麼品種的狗?」
他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她是一隻串串,是我領養來的。我們領養她的時候,她的情況糟透了,都怪那些本該照顧她的蠢貨。不過現在她……我可以給你看她的照片,如果你允許我去拿該死的手機的話。」
我點點頭。
他一邊翻閱手機裡的照片,一邊露出笑容。「讓我找一張拍得好一點的,」他說,「這樣你才能知道她有多可愛。」每翻過一張照片他的笑容就更燦爛,我又能看到他完美的牙齒了。
「這就是羅西!」他自豪地說道,把手機遞給我。
我將目光移到照片上。我也很喜歡狗,但羅西——願上帝保佑她——在我見過的狗之中,她算是最其貌不揚的之一了。她下巴的肉垂著,大小眼,身上有多處禿斑,也沒有尾巴。但約翰依然笑容滿面,陶醉在愛意中。
「我能看得出你有多愛她。」我說,把手機遞迴給約翰。
「這不是愛。她只是一條狗。」他聽上去就像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在否認自己喜歡上了班裡的女同學。我耳畔彷彿響起孩子們編的順口溜:「約翰和羅西,樹下排排坐……」
「噢,」我溫和地說,「但從你談論她的方式,我聽得出其中充滿了愛。」
「你可以別再說這些了嗎?」他的語氣顯出不耐煩,但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悲痛。我回想起上一次的治療,一定是一些關於愛和關懷的事情讓他感到悲痛。如果是另一個來訪者,我或許會問他是怎麼了,是不是我說了什麼讓他難過。但我知道約翰會通過和我爭執他是否愛自己的狗來回避這個話題,所以我選擇對他說:「大多數養寵物的人都對他們的寵物關愛有加。」我故意把聲音壓低,這樣他幾乎要靠過來才能聽到我講話。神經科學家發現人類有一種叫做映象神經元的腦細胞,它能使人們模仿別人;當人們的情緒處在一個高亢的狀態時,一個舒緩的聲音能讓他們的神經系統平靜下來並保持這個狀態。我接著說道:「至於這是被稱為愛還是別的什麼,並不重要。」
「這個對話太無厘頭了。」約翰說。
他低頭看著地板,但我看得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時此刻。「你今天提起羅西是有理由的。她對你很重要,而她現在的表現讓你擔心——因為你在乎她。」
「我在乎的是人,」約翰說,「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人。」
他的手機又在響了,他瞥了一眼,但我沒有理會他的目光。我專注在他身上,嘗試保持這個狀態,防止在不好的感受出現時他被那個感覺帶走,遁入麻木。人們常常把麻木誤認為是放空,但麻木不是感受的缺失,而是人在被太多感受吞噬的情況下作出的反應。
約翰的目光又從手機回到了我身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愛羅西嗎?」他說,「只有她從不會想要從我這兒索取任何東西。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只有她不曾對我失望——至少在她咬我之前是這樣!這怎能叫人不愛她呢?」
他大聲笑起來,就好像我們是在一個酒吧裡,他剛丟擲一句輕鬆的笑話。我想要聊聊關於失望的話題——他讓誰失望了,為什麼會失望?——但他堅稱那只是個笑話,還笑話我難道連笑話都聽不懂嗎?雖然今天我們沒有就這個話題取得任何進展,但我倆都知道他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資訊:在層層遮掩之下,他有一顆可以去愛的心。
最起碼,他愛著那隻其貌不揚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