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次走一步

「噢,親愛的,」艾莉森的聲音就像是一個擁抱,「還有我呢,你會渡過這個難關的。」

「我知道。」我說,同時卻在心中異樣地否定自己。羅伯特·弗羅斯特sup/sup的詩裡有一句常常被人引用:「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穿過它。」要到達隧道的另一邊,只能一往無前地穿過它,迂迴繞道並不是出路。但彼時彼刻,我連入口的狀況都還沒搞清楚。

艾莉森已經停好了車,並許諾一休息就打給我。我看了看鐘,此刻是清晨六點半。我又接著打給另一個朋友簡,她也是心理治療師,她的診所在城市的另一頭。電話只響了一聲她就接起來了,我聽見她丈夫在電話那頭問她是誰打來的。簡輕聲說道:「應該是洛莉。」她一定是看到了來電顯示,而我正在號啕大哭,都沒顧得上出聲打招呼。如果不是有來電顯示,她可能會以為是瘋子的惡作劇吧。

我調整了呼吸,告訴她事情的經過。她聽得很仔細,並不斷重申她認為這難以置信。我們也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時間批判男友,然後我聽到她女兒走進房間,說要早點去學校參加游泳訓練。

「我午餐時再打給你,」簡說,「我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了,一定是另有蹊蹺。除非他是反社會人格,不然這完全不符合我在這兩年裡所看到的他。」

「一點都沒錯,」我說,「所以說他一定就是反社會人格。」

我聽到電話那頭她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把水嚥下去,接著說道,「我有個不錯的人選可以介紹給你,絕對不是仇童男。」簡也挺喜歡男友這個新名字,「過幾個星期,等你緩過來了,我來介紹你們認識。」

這對話的荒謬差點令我破涕為笑。在剛分手沒幾個小時的這個當下,我最需要的是有人在痛苦中陪伴我,但我也知道看著朋友痛苦掙扎卻又無能為力,是多麼令人難受的一件事。「陪伴你經歷痛苦」是少數只有在心理治療室這種受到保護的空間裡才能經歷的體驗之一,很難在這一特定情景之外重現,無論施與受都很難,即使對兩個心理治療師來說也是如此。

當我們結束通話電話,我思考了一下簡所講的「過幾個星期」這個說法。我真的在幾星期後就能去和別人約會了嗎?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去和一位友善的男士約會,他正努力為初次約會製造話題,無意間卻提到了某件事,讓我想到了男友(我很肯定,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讓我回想起男友),然後我一定會忍不住流眼淚。初次約會就流眼淚肯定是件掃興的事。而作為一個心理治療師在第一次約會時哭,不僅掃興,更會引起恐慌。話說回來,我現在的精力只夠應付眼前的事。

當下,只能先邁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

當我面對那些正在經歷嚴重(影響社會功能的)憂鬱症的患者,我就會跟他們這樣說:「想象浴室就在前面。離你只有五步之遙。你看得到,卻過不去。」這時就要先邁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不要一次去想五步,一次只邁好一步。邁好了這一步,再去走下一步,你終究會到達浴室的。同理,你也能成功地邁向明天、邁向明年。一步一個腳印。他們或許無法想象憂鬱症狀能在短期內緩解,但其實他們根本不需要去想。去做一件事,再讓這件事驅使你去做另一件事,用一個良性迴圈來替代一個惡性迴圈。大多數巨大的轉變都是靠我們用數百個微不足道、甚至難以察覺的一小步累積而來的。

一步之中蘊含著許多可能性。

我打起精神叫醒兒子,為他準備早餐,打包他的午餐,和他交談,把他送去學校,然後開車去診所,全程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我能做到的!」坐電梯到辦公室的途中我心想,「邁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就像專注於每一次時長五十分鐘的心理治療。

我走進診所,在走廊上跟同事們打招呼,拿鑰匙開啟診室的門,完成每天要做的一系列事務:把隨身物品放到一邊,把電話調成靜音,取出病歷,然後把沙發上的靠枕拍拍松。接下來,不同往常的是,我坐在平時給來訪者準備的位子上,看著空蕩蕩的醫生椅,從這個角度打量著自己的診室,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我就坐在那兒,直到門邊的綠燈閃爍,提示我今天的第一位來訪者已經到了。

「我準備好了。」我想,先邁出第一步,再走下一步。「我會沒事的。」

只是,我並不是真的沒事。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frost,1876—1963):20世紀美國最受歡迎的詩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