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處是蠢貨

約翰的治療記錄:

來訪者自述感到「壓力過大」,入睡困難,無法與妻子和諧相處;周遭的人令他心煩,他想知道如何「應付這些蠢貨」。

「要心懷慈悲。」

深呼吸。

「要心懷慈悲,要心懷慈悲,要心懷慈悲……」

當年逾不惑的約翰坐在我對面,跟我說起他生活中遇到的所有「蠢貨」時,我就像唸咒語一樣,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為什麼!他想知道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麼多蠢貨?他們生來就是這麼蠢嗎?還是後天變蠢的呢?他尋思著,或許是我們現在吃的食物裡所含的人造新增劑在作怪。

「所以我儘量吃有機食物,」他說,「這樣我才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變蠢。」

我已經快數不清他都提過哪些「蠢貨」了:問太多問題的口腔衛生師——「他的每個問題你都得回答」;一天到晚發問的同事——「他從不作任何陳述,因為根本提不出什麼見解」;那個把車開在他前面,一遇到黃燈就立刻剎車的司機——「一點緊迫感都沒有!」還有那個沒能幫他修好筆記型電腦的蘋果天才吧的技術專家——「真是個磚家!」

「約翰……」我剛要開口,但他已經開始講述另一個有關他妻子的冗長故事了。儘管他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我的幫助,但此刻,我卻完全插不上嘴。

哦對了,我是誰呢?我是約翰新一任的心理治療師。他在上一任治療師那裡只做了三次治療,他對那個治療師的評價是「很友善,但愚蠢」。

「然後呢,瑪戈她就生氣了——你能相信嗎?」約翰繼續說道,「但她不會告訴我她生氣了,她只會用行為來表現出她生氣了,然後指望我去問她是怎麼了。但我知道就算我問了,她頭一兩次肯定會說‘沒怎麼’,直到我問第四第五遍的時候,她才會說,‘怎麼了你自己知道’,然後我就會說,‘我不知道呀,否則我就不問了呀。’」

就在這時,約翰嘴角上揚,展現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我嘗試從這個微笑入手,藉機打破他的獨角戲,與他進行對話,和他建立交流。

「你剛才那個笑容讓我很好奇,」我說,「你正在講述身邊的人——包括你的妻子瑪戈——是如何讓你感到沮喪的,但與此同時,你卻笑了。」

他笑得更燦爛了,他的牙是我見過的最白的牙齒了,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明察秋毫的神探小姐,我之所以笑,是因為我確切地知道是什麼困擾著我的妻子。」

「哦!」我應和道,「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我正要說到重點。」他打斷了我,「正如我所說,我的的確確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但我不想再聽一頓抱怨,所以這次我不會問她了,我決定要……」

他突然停下來,目光越過我,看了看書架上的鐘。

我想要借這個機會讓約翰放慢節奏。或許我可以對他看鐘的行為作出評論——他是不是感到被催促了?或是談論一下他稱我為「神探小姐」的事——他是不是煩我了?又或者,我也可以停留在我們所謂的表層「內容」上,只專注於他敘述的故事,試圖理解為什麼他會把瑪戈的感受等同於抱怨。但如果我只停留在他講述的內容上,那我們就無法在治療中建立深層的聯結,而以我對約翰的認知,他的問題就在於無法在生活中與人建立聯絡。

「約翰,」我再次嘗試道,「我們能不能回到剛剛說的……」

「哦,好的,」他又打斷了我,「我還剩二十分鐘時間。」說完,他繼續講起了他的故事。

我感覺到一個哈欠正在向上湧,一個很大的哈欠,似乎需要動用超人的力量才能保持上下頜緊閉。我能感受到肌肉在互相抵抗,將我的臉扭曲成奇怪的表情。但幸好,哈欠被憋回去了;不幸的是,它被憋成了一個嗝,一個很響的嗝,聽上去就好像我已經喝到爛醉(我可沒有喝酒。縱然當時我心裡有千百種不舒服,但絕對沒有喝醉)。

這個嗝讓我又不自覺地張開了嘴,我只好用力緊閉雙唇,結果淚水充盈了雙眼。

當然,約翰並沒有注意到我,他依然滔滔不絕地講著瑪戈的事:「瑪戈做了這個,瑪戈做了那個,我說了這個,她說了那個,然後我又說……」

在我接受心理治療師的專業培訓時,曾聽督導說過,「每個人都有可愛之處。」我後來驚訝地發現,她說得沒錯。如果你能深入瞭解某個人,就不可能不對他產生好感。我們應該把全世界的宿敵們都請到同一個房間裡,讓他們分享各自的過往和成長經歷,說說內心的恐懼和掙扎,也許他們立刻就能和諧共處了。作為一名心理治療師,我真切地從每個來訪者身上都找到了令人喜歡的地方,就連一位曾企圖實施謀殺的男士也不例外——深藏在他盛怒之下的,其實是一片柔情。

對於約翰,我甚至都沒有介懷他一週前初次來就診時說的話:他說他之所以來找我,是為了避免撞見他那些電視業同行。因為我在洛杉磯只是個「無名小卒」,而據他推測,他的同行們都會去找「知名的、有經驗的心理醫生」。對此我只是默默地做了筆記,等他願意敞開心扉時再和他探討。甚至當他在第一次治療結束後直接拿出一沓現金遞給我的時候,我也沒有畏怯。他解釋說,選擇現金支付是為了不讓妻子察覺他在看心理醫生。

「這樣你就好像是我的情婦一樣,」他想了想又說,「或者確切來說,更像是應召女郎。你可別見怪,但如果要金屋藏嬌,我可能不會選擇像你這樣的女性,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確實沒能懂他的意思——他嫌我不是金髮碧眼的美女?不夠年輕?牙齒不夠白不夠亮?但以我的判斷,約翰的此類言辭不過是他的防禦機制,幫助他避免與任何人親近,避免承認他也會需要別人。

「哈哈,我的應召女郎!」他站在門口說道,「我以後每週都到這裡來,釋放我壓抑的挫敗感,而且沒有人會知道!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很想脫口而出:「是啊,可有意思了。」

當我目送約翰大笑著走過走廊時,我仍堅信自己一定會慢慢發覺他的可愛之處。在他惱人的外表之下,一定會冒出一些可愛的,甚至是美好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