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總是困難的,尤其在自己特別想做點什麼的時候,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有這樣一種說法,當一個諮詢師為某個案例特別頭疼的時候,在他/她的生活裡很可能也存在同樣的挑戰,或許是過往的傷痛,或許是相似的難題——諮詢師如果恐懼自己的衰老,就更難面對那些蹉跎時光的來訪者;如果是在自己的親密關係中嚥下苦果,遇到同款來訪者就會急火攻心。在生活中試圖逃避的那一部分自我,坐在另一個人面前,日復一日催化,總有一天會原形畢露。
拯救我們的不再是任何道理或技巧,只有直面的勇氣。
這本書中洛莉做的最有勇氣的事,就是放下諮詢師的職業角色,誠實地講述她自己的人生難題。為此,她甚至給自己找了一位心理諮詢師。來訪者想逃避的痛苦是可以一眼看穿的,克服自我的逃避卻需要另一個諮詢師的幫助。
就像她傾聽的每個來訪者一樣,她本人的人生也隱藏著困境。
這一刻開始,書裡的洛莉具有了雙重身份。既是幫別人解決問題的諮詢師,又是親身求助心理諮詢的來訪者。她述說自己的經歷,像一層一層地剝開洋蔥:一開始是在親密關係中遭遇拋棄,她事無鉅細地呈現自己的每一處尷尬的細節(完全沒有心理諮詢師的從容):如何遭逢變故,如何六神無主,如何打電話向閨蜜尋求安慰,如何把所有問題一股腦地歸罪於對方,如何悲慼,出門工作穿著家居服,心情不好對孩子找碴發洩……她似乎只需要通過講述找到一個情緒出口,但是講著講著,故事出現了裂痕,顯露出更大的人生困境——從她做出職業轉換開始,洛莉回顧了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歷程:她的家庭、她的親密關係、她的財務和健康,她自身作為一名職業人士和一個女人的身份認同。
她一直在隱藏的秘密是什麼呢?
看到真相已不容易,講出來就更難。這是雙重的冒險:一方面是心理諮詢師碰觸自己身為普通人的無力,另一方面——恐怕每個人閱讀時都會感同身受——是要去挖掘普通人生中埋藏在表面痛苦下的,所謂的故事核心:假如那不只是我碰巧遇到的一兩件不幸,假如這些人生經歷也包含著我刻意的或不經意的選擇,我的痛苦之下,是否還有什麼更接近本質的東西?讀這本書的過程,就是在靈魂的方寸之地一寸寸探索。越往下,越是晦暗幽深,於無聲處聽驚雷。
「這樣有什麼用呢?」——問題慢慢有了答案。
洛莉用她的故事告訴你,她不確定有沒有用,但她發現了這些問題可以寄放在語言中,暴露在陽光下,不是隻能假裝視而不見。這已經夠了。講述的好處就在講述本身。就像人們總在說的:「你該找個人聊聊了。」她用親身的經歷踐行這個過程。你可以走進當事人的內心,這比閱讀任何一個來訪者的故事更加動人心魄。你看著她的掙扎、猶疑、試圖遮掩,最終鼓起勇氣說出來。
說出來了,一切都沒有變。當然不會變。
一秒後和一秒前,世界還是一樣。諮詢室沒變,鐘錶還在嘀嗒嘀嗒,諮詢師還坐在沙發上,看著你微笑。你看看自己,所有的痛苦也都還在。
但你知道,這樣就已經有些改變發生了。
我們改變不了問題,但我們可以改變對問題的態度。或者說,只要能夠看到問題的存在,就已經改變了面對問題的態度:在書裡,有人更積極地找人求助,有人更堅定地付出了代價;有人會調整計劃,定出更合理的日程表;有人會及時行樂,把握當下能把握的每一分鐘;有人會說出他對一件事的真實感受,即使它可能讓別人不舒服;有人終於為曾經犯下的錯誤懺悔,不在乎是否獲得原諒……這些過程很痛苦,同時也是改變的必經之路。人們在生活中走過無數彎路,確認可不可以逃避。而最後你會發現,整本書都在講這個故事:洛莉的故事,所有人的故事,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我們無法逃避痛苦,只能承認。
承認本身,就是最隱蔽也最關鍵的改變。
這就是心理學為什麼用看上去如此無力的方式——交談——去應對看起來如此無可改變之事。當痛苦終於被言說,人們才能獲得最基本的勇氣,去看、去感知、去信任。我們才有勇氣從對方眼睛裡看到自己在做什麼,也有智慧去思考為什麼做,或者,還存在哪些不同的選擇。語言讓我們沉靜,不急著改變,而是儲備時間與能源。交談讓我們接納自己,接納自己的痛苦,也接納我們用來逃避痛苦的徒勞無功的嘗試。等做好準備,它會轉變成更積極的行為。
故事的最後,或多或少,每個人都可以變好一些。
這是一個好故事。每個人的改變都足夠公平,與他們為之投入的代價相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是生活本來的樣子。洛莉用她和來訪者們的每一處轉折、每一段對話提醒你:不要心存幻想。這個世界沒有奇蹟。你無法逃避你所遇到的痛苦,心理學也不能提供任何幻想,但不要忘了,世界上也有這樣的地方,有這樣一些人,可以直面這個無處可逃的、困惑的、痛苦的你。你們坐在一起,隨便談談。你可以言說真實的你,而這就是心理諮詢的奇蹟所在。
李松蔚(臨床心理學博士,資深心理諮詢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