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例子中的巨人，只是出現在遊行隊伍裡，也有一些巨人要被扔到仲夏節篝火中燒掉。比如，在巴黎的熊街上，人們每年都要做一個士兵打扮的柳木巨人，帶到街上來回遊行幾天，在7月3日那天，隆重燒掉。巨人被燒著時，圍觀群眾齊聲高唱「女王萬歲」（salveregina）sup/sup。一個享有國王的稱號的人拿著火把站在一邊，主持儀式。他要把巨人燒成的灰分給大家，每個人都搶著要。這個風俗一直延續到1743年才被廢止。在法蘭西島的布里地區有個風俗，每年仲夏節前夕都要燒掉一個高達5.5米的柳木巨人。

在春季和仲夏的節日裡也有一些風俗，和督伊德教把動物關在柳木籠子裡活活燒死的做法類似，比如，在比利牛斯山sup/sup的盧鄉，仲夏節前夕，人們要在近郊的中心地區用柳木做一根空心的圓柱，柱子外面要從上到下掛滿樹枝和樹葉，柱子底下要用鮮花和香草圍著柱子鋪成一圈，柱子裡面要塞滿一點就著的燃料。到了預定的時間，大約晚上八九點鐘，就有一支盛大的遊行隊伍從城裡過來了。這支隊伍由教士領頭，走在後邊的都是些年輕的女孩和小夥子。他們一路走，一路唱著讚美詩，最後把柱子團團圍住。四周的山上點著熊熊的烈火，場面異常壯觀。點火儀式開始。人們用火把點燃柱子的底部。50多個男人和孩子舉著火把瘋狂跳舞，擺出各種狂歡的姿勢。他們把抓到的蛇扔到柱子裡。那些蛇被火一燒，爭先恐後地沿著柱子往上爬，可是就算爬到了頂，也只是拼命搖動尾巴，最終跌入柱子裡被火燒死。這個情景使圍觀群眾非常興奮。盧鄉及附近的居民最喜歡這個活動了，每年都要舉行一次。當地人說這種風俗起源於異教的信仰，已經流傳很久了。從前巴黎的罷工廣場上舉行篝火儀式時，人們把一個裝滿活貓（有時是狐狸）的籃子、桶或袋子掛在篝火中間的竹竿上，讓這些活物活活被火燒死。篝火熄滅後，人們就把炭灰帶回去儲存，他們相信這能帶來好運。法國國王經常觀看這些場面，有時甚至親自點火。1648年，路易十四頭戴玫瑰花冠，手拿一束玫瑰花，點燃了篝火，並圍著篝火跳舞。事後他還去市政廳參加了一個宴會。那是巴黎最後一次由國王主持的篝火節。在梅斯sup/sup，人們在曠野上舉行盛大的篝火儀式，把12只貓關在柳木籠子裡活活燒死，並以此為樂。在上阿爾卑斯山，加布地區的人經常把活貓扔到仲夏節篝火中燒死。俄羅斯人有時把一隻白色的公雞放在仲夏節篝火燒死。邁森和圖林根的習俗是在仲夏節篝火中焚燒馬頭。有時，人們也在春季篝火中焚燒動物。在孚日山區，人們把貓扔進懺悔節篝火中燒死。阿爾薩斯的風俗則是把貓扔進復活節篝火中。在阿登高地，人們在四旬齋的第一個星期日點燃篝火，把貓扔進去燒死，有時還更殘忍地把貓吊在杆子上放進火裡烤死。「貓是邪靈的化身，將承受無盡的折磨。」等到這些生物在火裡燒死，牧羊人就趕著羊群從篝火上跳過去，以為這是抵禦疾病和巫術傷害最靠譜的方法。我們發現有時松鼠也被扔到復活節篝火中。

由此看來，歐洲近代的民間活動中還保留著古代高盧凱爾特人祭神儀式的某些痕跡。在法國或原本屬於古代高盧的更廣大地區，焚燒柳木巨人、把動物關在柳木籠子或籃子裡燒死，這些風俗顯然和古代凱爾特人的那些風俗非常相像，這是很自然的。我們有理由認為古代凱爾特人舉行這些儀式的時間是仲夏節。在廣泛考察了歐洲民俗之後，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仲夏節是歐洲原始雅利安人最普遍、最盛大的節日。另外，還要注意，不列顛的凱爾特人每年主要過兩個篝火節，一個是貝爾坦節，也就是五朔節，一個是萬聖節前夕（10月的最一天）。這裡就有一個疑問，高盧的凱爾特人主要的篝火儀式，包括燒死活人和動物的儀式，可能既不是在5月初，也不是在10月初，而是在仲夏節舉行。

還有一個問題我們必須弄清楚，這些祭祀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要在這些節日中燒人燒動物？我們認為凱爾特人獻祭活人，其實和近代歐洲人在篝火中焚燒或摧毀妖魔一樣，都是為了破除妖魔的法術。換言之，我們應該假設古代凱爾特人把柳木人偶放在火裡燒掉，是因為這個人偶代表的是妖魔，而火刑是剷除邪惡的最可靠辦法。凱爾特人燒死牲畜、野獸和活人，也是這個道理。他們認為這些東西是妖魔的化身，或受到妖魔的法術控制。只要想想近代民間把活貓扔進篝火中燒死的風俗多麼普遍，就可以證實這個推測是對的。要知道，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認為貓是妖魔變的，有時候野兔也是。我們發現蛇和狐狸也經常被扔進仲夏節篝火中，據說狐狸和蛇在威爾士和日耳曼經常被人視為妖魔的化身。總之，我們只要記住妖魔善於幻化成動物這一點，就很容易解釋古代高盧人和近代歐洲人為什麼在節日裡燒死那麼多動物。我們大膽猜測，他們之所以燒死這些動物，是因為他們認為這些動物是妖魔所變，為害人間。如此解釋古代凱爾特人的祭祀，有一個好處，就是能夠圓滿合理地解釋為什麼直到兩百多年前，理性主義的影響越來越大，才否定了歐洲自古以來的巫術之說，制止了燒女巫的習俗等等。如此一來，我們也能理解古代凱爾特人為什麼會認為燒死的人越多，土地的出產就越多。現代讀者可能無法一眼看出殺人和豐收之間的聯絡，但是隻要稍微想一想，就明白這其中的奧秘。原來被燒死或絞死的罪犯其實不是人，而是妖魔，這些妖魔喜歡用冰雹、害蟲等災害來毀掉農民的田地，這些壞蛋一死，就再沒有什麼東西能破壞人民的勞動成果和牧民的盼望了，就能確保豐收了，所以古人就這麼做了。

曼哈德顯然並不認同我們對古代凱爾特人祭祀風俗的解釋。據他推斷，凱爾特人焚燒的柳木人像，代表的是植物精靈，這是一種巫術儀式，為了使田地獲得充足的陽光，另外在篝火中燒死的動物，代表的是穀物精靈。如本書前面所說，穀物精靈經常以動物形態出現，所以他的這種解釋不無道理。曼哈德在這方面極具權威性，他的觀點也值得我們認真考慮。本書前幾版採用了他的理論，不過經過反覆考慮，我認為整體來說，更符合事實的應該是這種理論——人們相信在篝火中燒死的人和動物其實是妖魔的化身。這種觀點在參加篝火儀式的人那裡得到證實。比如，點燃篝火的風俗被他們叫作「燒巫婆」，有時還把「巫婆」的偶像放到篝火裡燒，而且他們相信燒剩的炭和灰可以防禦妖魔的巫術。反過來，我們找不到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在火中燒死的偶像或動物代表的是植物精靈，並且點燃篝火是一種太陽巫術。尤其是有關盧鄉的風俗，人們把蛇扔到仲夏節篝火中燒死，我找不到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歐洲人用蛇來代表樹精或谷精。當然，世界其他地方的人或許有這種觀點。人們把貓和其他動物扔進篝火裡燒死，究竟是把它們當成植物精靈，還是當成妖魔的化身？考慮到民間自古以來普遍相信妖魔善於幻化成動物，並且對它們深懷畏懼，我們認為大概還是後一種觀點比較靠譜。

註釋

指的是儒略·愷撒寫的《高盧戰記》。——譯註

斯特拉波（strabo，約前64或63-23或24），古羅馬地理學家、歷史學家。——譯註

法國北部的一個城市。——譯註

布羅布丁納格：英國作家喬納森·斯威夫特《格列佛遊記》中的巨人國的國名。——譯註

安特衛普：位於比利時西北部的斯海爾德河畔，是比利時最大的港口。——譯註

基督教的讚美詩。——譯註

比利牛斯山：處於歐洲西南部，是法國與西班牙的天然國界。——譯註

法國東北部城市。——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