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阿多尼斯的神話

大自然的景象每年都會發生鉅變,自古以來就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們不禁會想,到底是什麼引起了如此浩瀚而精彩的變化。他們的好奇心並不完全是超然的,因為即使是原始人也不會看不到他們的生活與大自然的關係有多麼密切,凍結河流和剝奪植被這類自然程式,又是如何威脅著他們的生存。在人類發展的某個時期,人們似乎認為自己掌握著防止自然災害的方法,可以用巫術來阻礙或加快季節的變化,於是誕生了各種儀式和咒語,來促使天空下雨、太陽放晴,讓動物繁殖,讓果樹結果。經過一定的時間,由於知識的增長,人們拋棄了很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一些至少是有思想的人相信,季節的更替並不因巫術儀式而改變,在這種變換後面,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和更強大的力量。這時他們認為自己所想象出來的代表植物發芽、生長和死亡的形象,是有神性的,而這一切都是由男神和女神控制的。而且在他們的想象裡,男神和女神都按照人類的方式生死、嫁娶、生育。

因此,關於季節的這種古老巫術理論,便被一種宗教理論所取代或補充,雖然現在人們認為是神控制著自然的變化,但是他們還是認為可以通過某些巫術儀式來幫助代表生命的神反抗代表死亡的神。他們想象自己可以幫助神恢復力量,甚至讓神死而復生。他們為這個目的所施行的儀式,實質上是他們希望促進自然過程的戲劇性表現,這源自我們所熟悉的一個巫術原則,即只要模仿就能產生預期的效果。由於他們現在用神的婚姻、死亡、重生或復活來解釋生長、衰老、繁殖和消亡等現象,因此他們的宗教(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巫術)戲劇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重複這些主題。他們認為繁殖之神的婚配會帶來豐收,神的配偶一方死了,又歡樂地復活了。於是,宗教的理論和巫術的實踐混合在一起。在歷史上其實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很少有什麼宗教能夠完全擺脫古老巫術的影響。一個行動竟然建立在兩個截然相反的原則上,這種矛盾給哲學家帶來了很多困擾,卻很少困擾到普通人,因為他們關注的是行動,而不是分析行動的動機。如果人類一直聰明地按照邏輯辦事,歷史也就不會是一部愚蠢與罪惡的漫長記錄了。

在季節所帶來的影響中,最引人注意的就是溫帶植物的變化。動物的變化雖然也很多,但是沒有這麼顯著。所以,在制定趕走冬天帶回春天的巫術儀式時,人們很自然地把重點放在了植物身上,樹木等植物在巫術中的地位比鳥獸等動物要突出。但是信奉這些儀式的人意識到,植物和動物是生命的兩種表現形式,它們之間並不是互不相關的,而是認為它們之間的聯絡比表面看起來的還要緊密。因此,他們通常會把復活植物的戲劇性再現和兩性的真實或戲劇性的結合放在一起,以便在同一時間和同一行為中促進果實、動物和人的繁衍。對他們來說,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生命和生育的原則都是不可分割的。生存、吃飯和生兒育女是古人的基本需求,而只要世界存在下去,這也是未來人的基本需求。當然,人類也需要其他事物來使生活變得豐富和美好,但是不先滿足這些基本需求的話,人類就無法生存。因此,食物和繁殖這兩樣東西才是施行季節巫術的主要目標。

很明顯,這種儀式在地中海東部地區算是最廣泛和隆重的了。埃及人和西亞人用奧西里斯、塔穆茲、阿多尼斯和阿蒂斯等名字來代表生命在每年的衰敗和復甦,尤其是植物的生命,他們化身為神,每年死亡後又復活。這些儀式在名稱和細節上各不相同,但實質是一樣的。這個每年死亡又復活的東方神雖然有很多名字,但在本質上都是同一個神,下面我們就來考察一下這個神。接下來先說說塔穆茲或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原本是巴比倫和敘利亞的閃族人崇拜的神,西元前7世紀傳到了希臘。這個神的真正名字是塔穆茲,阿多尼斯這個名字是崇拜者對他的尊稱,來源於閃族語中的「adon」,就是「主」的意思。但是希臘人由於誤解,把這個稱號變成了塔穆茲的名字。在巴比倫的宗教文獻中,塔穆茲是伊希塔的年輕配偶或情人,伊希塔是大母神,代表了大自然繁殖的能力。體現他們之間關係的神話和宗教儀式的資料既零散又模糊,不過,通過梳理,我們還是理清了其中一些細節。人們認為塔穆茲每年都會死亡,從歡樂的陽間來到幽暗的冥界,他的女神配偶為了尋找他,「來到這個再也無法返回的世界,來到黑暗的房間,房間的門和門閂上落滿了塵土」。當伊希塔不在陽間的時候,世界上的愛情就停滯了,人和動物都忘了生兒育女,所有的生命都面臨滅絕的危險。這位女神關係著動物的性功能,如果她不在了,動物都無法交配。因此,大神伊亞派出使者,去救出這位對眾生有重要影響的女神。嚴厲的冥後阿萊圖(或厄瑞波斯·祭格爾)不情願地給伊希塔灑上生命之水,讓她和情人塔穆茲一起離開,回到陽間,然後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開始復甦。

古巴比倫讚歌中有幾首是用來紀念塔穆茲的,其中把他比喻成容易枯萎的植物。比如說他是:

園中乾渴的赤楊,

無花的枝頭垂到地上,

水邊無精打采的柳樹,

樹根全被挖走,

花園裡的香草,

得不到清泉的灌溉。

每年仲夏,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塔穆茲月」,當地人都要在尖銳的笛聲中為向他致哀。人們用水把這位神靈的雕像清洗乾淨,塗上膏油,裹以紅袍。薰香的氣味彌散在空氣中,彷彿要刺激神靈,使他從死亡的沉眠中醒過來。此時響起題為《哀悼塔穆茲的笛曲》的悲傷輓歌,我們彷彿還能聽到歌手反覆詠唱那悲傷的疊句,還有若隱若現的長笛的悲鳴:

在他消逝之後,她悲傷地慟哭,

「哦,我的孩子!」在他消逝之後,她悲傷地慟哭,

「我的塔穆茲!」在他消逝之後,她悲傷地慟哭,

「我的巫師和祭司!」在他消逝之後,她悲傷地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