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的鸚哥看到她,歡快地叫著:「娘娘金安!娘娘金安!」
陸穎之冷笑,「安什麼安?很快就不是了娘娘了?」
寶蓮忐忑,「娘娘,陛下說了什麼?」
「他?」陸穎之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撥開了鳥籠上的扣鎖,把鸚哥抓了出來,「他呀,可說了很多呢!」
鸚哥早被馴服了,乖順地停在她的手上。
她原本輕柔地順著它的羽毛,眼裡突然迸射出兇狠的光芒,雙手緊抓住鳥兒,扯著它的羽毛。
鳥兒吃疼,大叫著拼命掙扎。終於一個不留神,啄了她的手,掙脫開來,呼啦一聲飛了出去,越過屋簷很快不見了影子。
宮人們立刻訓練有素地跑去捉鳥兒,一時宮裡亂成一團。
只有寶蓮這時看到陸穎之臉上陰冷透露著殺意的笑,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這是什麼?」宇文弈看著碗裡材料不明的湯水。
謝懷珉很恭敬很耐心地給他解釋:「陛下,這是青龍翡翠湯,當然,我們一般管它叫蛇肉綠豆湯。」
「蛇和綠豆?」宇文弈不解地看她,「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當然是吃的啊。」謝懷珉理直氣壯。
宇文弈無語兩秒,問:「我吃這個做什麼?」
「哦,」謝懷珉笑道,「這湯清熱解毒又明目。下官是見陛下這些日子以來為處理公務過度操勞,又加不注意用眼衛生,眼睛生了炎症,紅腫不適。雖然用了外用藥,可是要求最好的效果,還是要……」
「知道了!」宇文弈有點哭笑不得地打斷了她的羅嗦,「我吃就是。」
謝懷珉趕緊狗腿地遞上勺子。
常喜在旁邊看著宇文弈一會微笑一會兒皺眉,他深沉的老臉也有點掩飾不住驚訝,光是他以「我」自稱,就足夠讓常喜對這個謝大夫刮目相看的。
宇文弈吃著蛇湯,閒閒地問謝懷珉:「你的書最近寫得怎麼樣了?我聽劉太醫說,他看了你的書中前三冊,讚不絕口,又十分慚愧,覺得不配再領太醫監。有這樣的事?」
謝懷珉扭著臉笑,「陛下您這不是折煞為臣的嗎?我可誇不得,一誇就得意地飛上天去了。」
宇文弈問:「你最近見著十三了沒?」
謝懷珉搖頭,「好些日子沒見著了。陛下都找不到他?」
「你以為皇帝就是萬能的?」
謝大夫茫然,「雖然不是萬能的,但起碼也是全能的吧?」
宇文弈莞爾,「你倒說說,我都能做什麼?」
謝懷珉想想,道:「陛下除了不能上天入地和生孩子外,也沒啥不可能了的吧。」
常喜一口氣沒喘順,猛地咳了起來。
宇文弈嘆著氣,笑也不是,氣也不是,「這你算是誇獎嗎?」
謝懷珉訕訕,「我這人很老實,不大擅長拍馬屁。」
常喜又是一陣咳。
謝大夫出於職業本能很關心,「常公公嗓子不舒服?秋季天乾物燥的,注意多喝水。」
又轉去對宇文弈說:「什麼良藥,都比不過三樣東西養身,就是合理膳食,作息規律,和多多運動。陛下現在年輕還不覺得,等上了年紀,各種病痛一來,才知道後悔年輕的時候過度損耗身體。」
宇文弈摸了摸他還年輕的下巴,突然說:「我最近發現你很容易疲倦,時常睡著。我放你那十天假,你到底有好好休息嗎?」
謝懷珉一時有點尷尬。
她當然是不能同他說真話:自己身體裡攜帶某罕見病毒,本來依靠藥物以治,結果該藥被她用來煉製鼠疫藥上,她疲勞過度無藥可依以至毒發?
這是宮廷劇,又不是武俠片。而且說出a來還得跟著解釋b,為了b又要提到c,那這一番故事是又長又臭沒有七十集演不完。宇文皇帝願意看,她還沒那耐心說呢。
信是早去了齊國,是給宋子敬的。她還不敢告訴蕭暄,怕那後果。宋子敬不可能不管她,怎麼也得再想一個辦法。
不過鼠疫的事瞞不了蕭暄那麼久,一旦他知道了……謝懷珉打了一個寒顫。她想到了蕭暄那種痛苦的眼神。
或者,他已經不再像過去那麼愛她,但也會擔憂而焦慮吧。
三年了。她月月寫信,告訴他她愛他,卻是不敢去想,他還愛她嗎?
反正他也從來沒有回過信呢。
宇文弈看著謝懷珉自己都沒發覺地在走神。他放下碗,沒有出聲打攪。
謝懷珉這個角度看過去,顯得十分美。輪廓柔和,因瘦弱也顯得尖尖的下巴,深深的若有所思的眼睛,抿得有點薄的唇。文雅秀麗的臉上始終帶著一股倔強和堅強,笑容豁達卻有些寂寞和憂傷。
「謝大夫,」宇文弈輕喚了一聲,「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吧。」
謝懷珉回過神來,淡淡一笑,「陛下,有卸得了的責任,也有一輩子卸不了的。」
宇文弈坐在那裡。
他有她不瞭解的過去,她有也他不知道的故事。他們之間離著不過五、六步,卻是覺得隔著有千里遠。
那一刻,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先是治腿,後又日日請平安脈,兩人比以前熟了很多。
謝懷珉發覺宇文弈也並不如眾人口中那般冷酷寡言。自從知道她去的地方多後,他總抽空小半個時辰,聽她說說五湖四海的趣事。
謝懷珉說:「秦國東北山區裡某地的百姓,土地貧瘠,物資貧乏,生活十分困難。這也倒罷了,那裡的人,個個都有一個大脖子。」
「大脖子?」
謝懷珉比著自己白細的脖子解釋,「就是這裡非常粗大,像是長了一圈瘤子。不但如此,眼睛還往外鼓,像金魚一樣。得了這病,連子孫都受影響,多半又痴又傻。村子裡的人口也就這麼漸漸凋零下去。」
「有這等奇病?」宇文弈驚奇,「這病能治嗎?」
謝懷珉點頭,「其實就是吃的東西里,缺一種叫碘的東西。我們平時攝取碘都是通過鹽。那個村子裡的人本來就在深山,又窮,沒有錢買鹽,又沒有從其他途徑攝取這個成分,這才致的病。」
宇文弈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秦國民生如此,當政者卻還沉迷發展軍備,激進冒犯鄰國。」
謝懷珉笑:「窮兵才會要黷武。倒也不能怪他們,越是生活沒保障的人,才越不安分,才特別具有攻擊性。他們一無所有,所以他們不在乎失去。」
宇文弈卻反問:「那權勢之人強取豪奪,又算什麼?」
謝懷珉應答道:「那是人類醜陋的貪慾。豪強們擁有特權,他們不知道剋制慾望幾個字該怎麼寫,隨心所欲。但其行徑只能導向一個結果,那就是滅亡。」
豪強階級之首的宇文皇帝卻是笑得十分滿意,「剋制慾望,人生在世,也少了許多歡樂。」
謝懷珉今天特別感性,「陛下,一個人得到多少,失去多少,都是平等的。比如您,嚴於律己,犧牲睡眠犧牲娛樂,甚至犧牲和家人享受天倫之樂的機會,來換取了一個太平繁榮的盛世。雖然我覺得您不用犧牲那麼多同樣也可以做得到現在這樣一個名君——您得分清貪婪的慾望和享受生活的不同。」
宇文弈任由她這個小小大夫指點自己的生活,「那你呢?」
謝懷珉想了想,嘆了一口氣,「我看得懂別人,卻看不懂我自己。要知道,天上的神仙不通人意,我們主動捨棄了一些東西,卻不一定就能恰好換回來我們想要的。」
她秀麗的面容上一時又寫滿了憂慮和失落。
宇文弈默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