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歌盡桃花 靡寶 第2頁,共2頁

蕭暄無所謂地笑笑,「小病而已,不礙事。」

「小病不治,易成大患。聽說上兩個月離國的鼠疫,就是由普通瘟疫惡化而至……」

玉牙瓷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亮晶晶的碎片像撒了一地銀粉。

榮坤聽到聲音匆匆跑進來,看到蕭暄,只覺得一陣酷寒從腳底猛然升起,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去叫……」蕭暄的聲音更如數九寒冰,「去把宋子敬給我叫過來!」

宋子敬整了整衣袍,在一眾宮人瑟瑟發抖膽怯目光中,從容地走進大殿,朝著那個負手背立的身影跪了下去。

一個東西狠狠地摔在他的面前——正是直接從情報部門調過來的離國鼠疫卷宗。

「好!好你個宋子敬!」蕭暄似怒似笑,雙目赤紅。

宋子敬波瀾不驚。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蕭暄沒把東西往他身上砸,已是幸運了。

鄭文浩早就回避了,偌大的殿堂,只有君臣二人。蕭暄因病而變得沙啞粗糙的聲音在大殿裡不斷迴響著,震撼著宋子敬的耳膜。

「你這麼做,叫我以後怎麼信你?叫那些大臣們怎麼看你!你……你居然敢!」

「陛下,」宋子敬不緊不慢道,「皇后確實安然無恙,您儘可放心!」

這句話猶如火上澆油,蕭暄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好!好!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又要怎麼瞞?」

宋子敬平靜答道:「臣絕無不忠之心。倘若皇后遭遇不測,臣當自戮就罰。」

「你死了她就能回來?」蕭暄將桌子上的東西猛地掃在地上。守在門外的榮坤一陣心驚膽顫,他顯然感覺得出來皇帝這場火明顯不同於以往。

「這麼大的一件事,我還真的一點訊息都沒聽到!你竟然能將我瞞到如此地步!」

如此地步——如此地步——如此地步——

這聲音大得,都快把屋頂給掀了。蕭暄用力過度,嗓子承受不住,又捂著嘴不住咳嗽。榮坤急忙跑進來給他端茶,卻被他粗暴地一把推開。

宋子敬面色依舊,平靜鎮定得彷彿此刻不過是例行彙報公務。蕭暄一時也罵不出來其他更重的話,只有猛灌茶,才能勉強把怒火按捺住。

宋子敬看他面紅耳赤,兩眼充血,終於嘆了一口氣。

「臣這樣做雖然是為了不讓陛下自東海之戰中分心。但是此罪影響惡劣,臣望陛下憑空責罰以服眾。」

蕭暄聽著,血氣上湧,頭暈得有點站不住,不由扶住桌角。

他心裡怒、驚、恐、怨交加,即怒宋子敬知情不報,又恨如此一來,不得不削了他的權和他離了心,恐是不知道謝昭華現在情況怎麼樣,心裡亂如麻。

「罰?」蕭暄壓抑住怒火,冷冷一笑,「你手下情報部從今天起就轉交給韓延宇。等我接回了她,再來商量怎麼處置你!」

宋子敬這才面露驚色,「陛下你要去接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一國之君遠涉異國,這於國於民都……」

可是蕭暄已經走出了大殿,背影轉眼就消失在外面白晃晃的太陽光裡。

宋子敬皺眉搖頭,抬起袖子拭了一下鼻尖的汗水。

可是蕭暄到底還是沒有去成離國。

一封密報快馬送進京,交到他的手上:附庸國張家的順天王,張偉文,突然薨了。

據說是,張王爺突發其想要吃一種肉湯圓。於是廚子苦心研究做了數種端上來,王妃纖纖玉手餵給他吃。結果一整個湯圓沒有進胃,卻是堵了氣管。眾人手忙腳亂了一番,還是沒有把他救過來。張王爺就這麼拖著他雖然年輕卻因為酒色而有點發福的身體離開了這個讓他無限留戀的人世。

張偉文的兒子今年五歲,線報裡寫他憨厚老實。蕭暄雖然允了他繼承他爹的王位,可是隨即又頒佈一道聖旨,封了張偉民的大兒子安南王,二女兒位平南郡主,順天一分為三。

這事剛剛處理完,謝陌陽就來了奏章。

他人已到任職地,開始著手安置因海戰而流連失所的百姓,因為涉及到瓦解陸家勢力,許多事需要中央排程。而當地改農為桑一事,又因陸家人暗中破壞,生了許多波折,蕭暄不得不又派遣兩名得力官員下去幫助謝陌陽。

東軍基本已經被蕭暄掌握在手,雖然仍有將領顧念舊主,甚至在軍中鼓動士兵喧譁。蕭暄下鐵令,該驅逐的,該斬殺的,都毫不留情。

一番清洗,軍隊領導走向已十分清明,天下權勢歸向也人人可見,文人就此又唧唧歪歪寫了不少文章酸詩,諷刺朝政,兼懷才不遇自憐自哀。蕭暄充耳不聞,只當他們在放屁。

皇帝鐵腕,國家政權統一,軍權回落,到了那年秋天,糧食豐收,改農為桑的農民也嚐到了甜頭。新科舉選拔了一大批才子能人,沿邊貿易也因為絲綢業的發展而開始紅火。

陸家接連經受多次打擊,已經元氣大傷。蕭暄卻沒如許多人所料,對他們趕盡殺絕。

皇帝說,陸國公當年鐵馬金刀為朕打江山,貴妃操持後宮辛苦,不能因為子孫族人不義而以偏概全。

話雖這麼說,可是陸家的敗落和謝家的崛起,已無須任何表面文章的掩飾了。只是蕭暄吸取教訓並沒有讓謝家涉足軍事,政事上亦有楊家等挾制均衡。世人只是道,皇后沒有生育,謝家也怕走不長。

等到蕭暄終於忙得差不多的時候,炎熱的季節已經過去。這幾個月來,謝昭華的信倒是沒斷過。她隻字未提自己曾南下賑災的事,更別說鼠疫。她只用大量的筆墨寫她在太醫監裡如魚得水的生活,書已經快寫完,又學了什麼新菜,認識了什麼新人。生活過得倒是挺滋潤的,總之是一片太平,看得蕭暄是又氣又擔心又嫉妒。

當然,她也有寫到離帝宇文弈。

「我召集是太醫侍官,每日要去為皇帝請平安脈。離帝十分勤政,每天但凡有時間都在處理公文。我更了一個健康作息時間表,即是掂量著沒膽量讓他照著實行。我把這表給你,你照著做吧!

離帝這人挺奇怪的,明明相貌堂堂十分出眾,又是一國之君,居然沒有後宮。我倒不清楚他有沒有暖床的小老婆啦。不過看他勤政的程度,估計每天有那點時間,睡覺都來不及吧?」

蕭暄看到此,啼笑皆非。

「我倒是聽說雖然他克妻的名聲在外,可是照樣有無數貴族女子傾心於他,個個都不信邪,一心想嫁進來做墊腳石的。觀月節那天,皇親國戚都聚在一堂,我是大夫在旁待命,就見那些姑娘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一下就想起了你當年。聽說柳明珠都已經當媽了吧?那個馬小姐也嫁了?

你當時說,她們都沒我好。那現在呢?還是同一個想法沒變過?」

蕭暄哼了哼,帶著寵溺的笑繼續看。

「秋天又到了,這邊天涼得比較快。這些天我看著天氣逐漸乾爽,樹葉依次變黃,候鳥從我的院子裡往南飛去,頓時有一種時間飛逝一去不返的憂傷。

阿暄,我很想你。其實我是真的明白了一點,最大的快樂就是能和自己心愛的人長相陪伴。這也是我這三年來到處走到處尋覓可是始終覺得內心缺失一大塊的原因。

我愛你,從來沒有改變過,不論健康還是疾病,不論生還是死。我不斷地回味過去歲月裡我們經歷的快樂,那青蔥的歲月,飛揚的愉悅。是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願生活閱歷給我足夠勇氣去面對一切。願你分我一點勇氣,願我多看你一眼。」

蕭暄皺起了眉頭。信上筆鋒直轉而湧現的悲觀和眷戀讓他頓生不安。

他放下信,叫來榮坤,「你去把韓小侯爺叫來……把宋大人也叫來。」

榮坤出去,只過了片刻又打轉了回來。

「這麼快?」

「陛下,」榮坤一張老臉糾結著為難之色,「那個……唉!陛下,陸國公家裡來人,說國公老,半個時辰前,薨了。」

蕭暄怔怔地站起來。

良久,才問:「陸貴妃呢?」

「娘娘人正等在殿前。」

「她來了?」

「是。」

蕭暄輕嘆了一聲,「請她進來吧。」

陸穎之一改往常永遠不變的紅色,一身孝白分外刺目。她的表情刻板得彷彿戴了一張面具,精緻的容顏沒有半點生氣,只有眼睛裡的憂傷和絕望,才讓她還像一個活人。

蕭暄看著她,當年初見她,也是一個活力充沛,熱情幹練的女孩子,總用崇拜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身影。就男性自尊心來說,已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那麼一個充滿精力的女孩子,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一個死板、哀怨、心機深沉的女人的呢?

這個後宮,太可怕,不怨昭華她當年怎麼都要逃離而去。

蕭暄嘆了一口氣。

陸穎之動了動,低下頭去。

「陛下,」她的聲音也猶如一潭死水,「家父已經不在了。」

蕭暄語氣十分恰當的表達了他的惋惜和哀傷,「朕剛才也得知了,聽說是夢裡而逝,十分安詳。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此時去世,當為喜葬。貴妃還需節哀。」

陸穎之被刺了一下似的皺了皺眉頭,忽然緩慢而優雅地跪在了地上。

蕭暄不解,彎腰去扶她,「貴妃這是做什麼?你若有什麼要求,說便是,朕自會答應。」

陸穎之笑得倒有七分像哭,「陛下,妾身也是來恭喜陛下的。」

蕭暄疑惑,「恭喜什麼?」

陸穎之猛地抬起頭來,「恭喜陛下終於除去心腹大患了!」

蕭暄不覺鬆開拉著她的手。

陸穎之那悲傷哀怨又充滿譏諷的臉蒼白得十分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