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謝懷珉喊回去:「十三——?」
可惜一陣風過來就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急死人了,這傢伙怎麼跑災區來了?
吳十三也急得雙止赤紅,只恨爹孃沒有給自己生一雙翅膀出來。
還是謝懷珉靈機一動。他們這些日子來和城外傳東西用的繩索。她立刻拿炭筆寫了張便條,又把藥房和做例份的草藥壓在上面,拉動繩子把籃子滑了過去。
吳十三隻等東西過來,一把搶過籃子,翻出便條看。
上面寫著:「我很好。情況在好轉。你快回去別添亂子!」
抬起頭號,謝懷珉隔著遙遠的距離衝他笑著擺手。她瘦了些,可是人很有精神。吳十三的心放下一點點。
陳都尉倒是捧著藥熱淚盈眶,念著百姓有救了,立即叫手下醫官去置藥。
吳十三捏著紙條,衝著謝懷珉喊:「我不回去!我等你出來!」
他用了點內力,謝懷珉聽得一清二楚的,身邊的同事也聽得很清楚,都暖昧地笑了。
謝懷珉惱羞。這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傢伙,這裡是在鬧鼠疫,不是鬧流感,沒缺過食就不知道餓,沒快死過就不知道命值錢。
她事情很多,懶得和他羅嗦,只草草揮揮手,表示趕他走,然後和同事下城樓。
吳十三急了,大吼:「小謝!你要好好地活著出來!知道嗎?」
他底氣十足的那個「嗎」字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了迴響,於是謝懷珉頭頂不斷迴盪著「嗎——」「嗎——」「嗎……」,像是有烏鴉排隊經過。
小謝大夫雖然很黑線,可是心裡卻是暖暖的,她也衝著十三大聲喊:「我知道!我一定沒事的!大家都會沒事的——」
吳十三貪婪地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城樓上,久久不動。
巍峨的宮門緩慢開啟,一人一騎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馬蹄聲如雨點一般,那個身影轉眼就飛馳過去,驚得內監和侍衛們紛紛張望。
「捷報——」
「捷報——」
「東海大捷——」
榮坤抬著老腿小跑進上書房。蕭暄聽到聲音,早就迎出來,差點把榮坤撞翻在地。
「陛下,是東海捷報!」
「讓朕看看!」蕭暄幾乎是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捷報,展開來。
年輕帝王的眼裡迸射出興奮的光芒,彷彿猛獸見到獵物終於進入狩獵範圍之內一樣,又彷彿是經過漫漫長夜等待的狼,終於等到了全力一撲的時刻。
「恭喜陛下。」榮坤帶著宮人跪在蕭暄腳下。
鬱正勳也得到了通知,帶著副將急忙趕過來道喜。
蕭暄站在殿前高高臺階之上,迎著夏日清晨溫和的陽光,爽朗暢快地笑著,腳下是他臣服的子民,是他逐漸穩定的江山。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往後看。
可是身後空蕩蕩的。
幽暗的書房大門洞開著,穿堂風輕吹過,平靜中帶著不會錯過的寂落。
他獨自站在階上,身邊少了那個人。
那個他承諾過要同她分享勝利和榮耀的女人,那個他發過誓要給她一切的女人。
蕭暄嘴角原本得意的笑變得苦澀。
她平時愛念叨,道理總是很多。她說過一句話:「人常說,我們總是拿我們所有的,來換我們所沒有的。所以得到的時候,喜悅的同時,也會失去和難過。
他用和她的分離換來了天下肅清。值得不值得,他自己都說不清。只是三年時光,孤寂如影隨形,這從來沒有改變過。
宋子敬這時才同謝陌陽等在外廷辦公的幾個大臣趕到。
蕭暄已經收斂了臉上的落寞,笑著對他們說:「朕終於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謝陌陽上前奉承道:「東海告捷,還全賴陛下英明決策,用人得當。這可真是我們為臣者之福,更是大齊子民蒼生之福啊!」
蕭暄嗤地一聲笑出來,倒忘了憂愁。
這謝家小子驚才絕豔,和宋子敬有得一拼,做事也穩重妥當,是值得信賴託付之人,唯一不好就是太爭強好勝兼愛拍馬屁,人就失之了輕浮。謝家到底是後族,總得有點勢力和威信。謝昭瑜就是一個書呆子,將來謝家主事,恐怕還要落在這謝陌陽頭上。就希望他吃點虧,磨一磨稜角,將來也能堪當大任了。
不過他這冒失的性格,倒和他皇后堂妹、自己老婆,像得很。
想到這裡,蕭暄心裡倒有了主意。他遣散了宮人,叫了親信大臣進了書房。
「東海那邊,現在陸家怎麼樣了?」
宋子敬執掌刑部後,執掌東齊情報機構,事無鉅細都在腦中。
他立刻答道:「陸家還未自糧種一案中回過神來,東海告捷,他們迴響不大。倒是沿海百姓皆出街歡呼祝賀,口口聲聲稱讚魯仲元二位將軍英武勝戰。這次海戰連連告捷,兼使用了新型戰船以及皇后改進過的火藥,我方損失甚小,這前所未有。所以仲元、恕之二人在軍裡威信大力,連帶著陛下和娘娘也在軍裡倍受讚譽。」
蕭暄一邊招呼他們用茶點,一邊說:」朕是個念舊情的人。陸家畢竟幫助過朕,朕不想來兔死狗烹這一招將他們趕盡殺絕。他們自己不爭氣,敗壞朝綱不可原諒,但是也罪不至死。」
謝陌陽到底年輕氣勝,又兼家庭利益衝突,忍不住道:「陛下說的好。一畝三分地也可活人呢。」
「你呀!」蕭暄私下很隨和,這也不生氣,只拿著書卷敲他的腦袋,「你這樣遲早要壞事!皇后不在宮中,約束不了謝家,你也不替她省心!」
謝陌陽雖然沒見過這位皇后堂妹,可也知道謝家的今天的輝煌騰達都離不開她,心裡倒是十分敬重的。
蕭暄說:「陸家的事也不可逼得太緊。倒是陸家現在這一倒,之前被約束的張家現在無人看管了。東府的許太守一年前就向朕遞了摺子請辭老歸鄉。朕起了私心,東府也需要他這名長老坐鎮調劑,才將他強留了一年。如今海戰告捷,許老身體也不好,這東府太守的位子就空了出來……」
謝陌陽機靈,立刻出席跪在皇帝跟前,「臣自請調東府為陛下分憂!」
蕭暄笑,「你倒機靈。」
「謝陛下誇獎!」謝陌陽也不客氣。
蕭暄語重心長地說:「坐鎮東府不容易。那裡張、陸和朝廷三股勢力糾結,外有倭寇侵犯,內有百姓等待安撫,江湖上還有鹽州幫。陌陽,你可想好了?」
「臣想好了!」謝陌陽語氣堅定,「臣若有心有力,在哪裡都能為陛下分憂,能為皇后娘娘做後盾。」而且他日皇后回朝,謝家不再孱弱,才能為其後盾。
蕭暄點了點頭。
「好好幹!」
那天傍晚,彩霞滿天,映照著皇城的琉璃瓦宛如一汪汪流金,硃紅色的宮牆上投影著變幻莫測的色彩。
謝陌陽滿懷壯志地走出皇宮,登上車前,回首眺望西天,一派意氣風發少年得志。
也許他還不知道,深宮裡的陸貴妃,這下又要有一夜不能眠。
也許他也不知道,他家的謝皇后,正布衣荊釵,疲憊卻欣喜地隨著人流走出了苑城。同一片天空的夕陽也照亮了她甜美的笑臉。
經過了半個月等待的吳十三早已經按捺不住,推開攔住他的侍衛衝了過去。
謝懷珉暖暖地笑,張口想說話,卻是被吳十三一把抱在懷裡。
她微微一愣,感覺到吳十三在輕輕顫抖著的肩膀,心裡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十三,我沒事。對不起。」
吳十三這才鬆開她,然後揚手就朝著謝懷珉的後腦袋拍了一巴掌。
「你這女人做事都不動腦子的?」
謝懷珉不爽了,「你對我動手動腳在前,暴力在後。虧你還知道我是女人啊?」
吳十三跳腳,「你差點死在裡面了你知不知道?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奇怪,你怎麼會認為我不知道里面很危險呢?」謝懷珉很拽,「我可是大夫,救死扶傷是我的義務。吳少爺,換你會怎麼做?」
吳十三氣得頭髮倒立,「你總是有理由的!我說不過你!」
說完轉身就走。
謝懷珉啼笑皆非,「真生氣了?哎呀呀!我也是很感激你的關心的嘛!十三?吳十三?吳少爺?」
苑城的百姓們全都沉浸在脫離死亡陰影的狂喜之中,親人們擁抱啼哭在一起,沒人注意到一個正在鬧彆扭的公子哥兒和一個正在追著他道歉的姑娘。
謝懷珉和吳十三笑鬧了一陣,兩人都餓了,暫時停戰,找地方吃東西。
吳十三財大氣粗,來苑城半個月,就在周邊買田置業。那家地主因為瘟疫的事年初就帶著家眷搬去別處,故房子又大又便宜,青瓦白牆,一派江南風格。
吳十三給謝懷珉專門安排了一間別院。那小院名叫君蘭院,估計以前是給小姐住的,小巧精緻,花木扶疏。一盆盆夏花正開得鮮豔,石榴樹上卻是已經結著小青果子了。
謝懷珉之前兩個月都過得是難民般的生活,如今從貧困線下一下躍到了小資之上,視覺差異太大,兼給這微薰的風一吹,頓時覺得腦袋發暈。
她用過晚飯,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哼著小曲出門納涼。才剛剛繞過薔薇架,看到了站在矮竹下的那個天青色背影,所有的輕鬆愜意立刻煙消雲散,潑了冷水一樣清醒了過來。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過這並不重要。
謝懷珉定了定神,然後走過去,拂衣下跪,「下官叩見皇上。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