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坤打了個呵欠,抽著鼻子坐直腰。跟班的小太監早已經靠著牆睡得不省人事,沙漏也不知道倒過幾輪了,可是裡面的人還一點休息的意思都沒有。
榮坤皺著眉頭,抓過一個果子砸向打瞌睡的小太監。那孩子一嚇,咕嚕滾到地上。
「小聲點!」榮坤狠狠瞪他一眼,「驚擾了陛下和幾位大人,你的腦袋就得搬家!」
小太監一個哆嗦爬起來,又趕緊把其他同伴叫醒。
榮坤側著耳朵聽內堂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又看了一眼沙漏,搖了搖頭。
每年開春都特別忙。不過對於陛下來說,哪天又不操勞到後半夜?鐵打的身子也不能這麼沒命的操勞,可是陛下並不愛聽勸。後宮裡就陸妃還算有分量的了,這兩年陸公身子越來越不好,她的底氣也越來越不足。以往還會自己找上來拉著陛下去休息,現在也只敢派人在門外小心翼翼地問一聲了。
榮坤喝了一口濃茶,動了動手腳。
裡面幾位大人今天肯定要宿在外庭了,宋大人都快把外庭當家了。唉,這天又快亮了。
蕭暄將杯子裡最後一口濃茶一飲而盡,揉了揉太陽穴,兩眼已經佈滿血絲。一張輪廓分明的臉,英俊剛毅中透著淡淡儒雅,疲倦讓他身上的書卷氣比往昔更濃郁了一些。
「新稅的事不能再拖了。」他看了看坐下面的幾位重臣,翻著手裡的幾個已經處理過的卷宗,「朕提了楊涵做太宰,看重的就是楊涵那股牛勁。楊公算帳不行,但是絕對不會給他們鑽空子。可惜到底低估了鹽州幫的勢力。朕把楊嬪提成了楊妃,可是還是壓不過陸家。」
宋子敬說:「不如讓臣去一趟?」
蕭暄搖了搖頭,「這朝中缺不了你,刑部片刻放鬆不得。禁軍及京師四營也是,才將白英德他們換下來,現在軍心還不穩,正勳你要多加安撫監管。」
鬱正勳欠身應下。
戶部少卿謝陌陽道:「陛下,雖然食鹽的監製運營已經收歸國有,可是東海本是產鹽之地,地大海寬,總有不法之士投機鑽營。鹽州幫的私鹽之所以能運得到內地,就是靠著昌渠,而監管漕運的,是陸顓之弟陸銘。自從陸公留京養病之後,他的這兩個侄兒一個代理東軍,一個把持地方財政,已呈佔地為王之勢。」
「總會扯回陸家頭上!」蕭暄煩躁地從丹陛上走了下來。
宋子敬起身說:「陛下,斷掉王友煥的路,就得先拿下陸銘。而要動陸銘,就要定住陸顓。而要定住陸顓……」
蕭暄擺擺手,「不了。」
宋子敬有點不解。
蕭暄沉沉道:「這些年,一直玩的從上到下的把戲。一條計謀好,可是不用總是同一套。」
謝陌陽問道:「陛下是想直接動陸銘嗎?」
他是謝皇后的遠房堂兄,少時家境貧寒,雖然精明聰穎,寒窗苦讀十多載卻無處施展才幹。若非謝昭華得封中宮,皇帝大力提拔謝家年輕才俊,他還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
蕭暄修長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原本就深刻的五官被案上的燈光照得猶如刀削成一般,整個人宛如潛伏暗處等待撲食的獵豹。多年馳騁沙場跨馬橫刀的歲月給他渲染上的洶洶殺氣只是被這個刻板壓抑的宮廷給壓抑住了,但是並沒有消逝。
「我記得陸銘有個兒子,最近要成親?」
宋子敬想了想,「是有此事,要娶的是當地望族羅家的大小姐。」
「羅家是什麼樣營生?」
「糧食。」
「鹽糧?」蕭暄揚眉冷笑,「真要玩大了。」
「陛下有何看法?」
蕭暄揹著手,自言自語道:「陸公的身體最近時好時壞……海寇一直沒有剿清,張家小朝廷還靠著東軍看守。仲元他們雖然現在已在東軍中建立不少功績,可是火候還是不夠,朕還等著他們今年將倭寇打個落花流水給朕掙面子,也在軍中立立威呢!東軍始終是朕心中一塊心病啊。」
鬱正勳道:「臣對仲元和恕之有信心。」
蕭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也對他們有信心,正勳你不用急。建立功勳不能急在一時,倉促之下基礎也不紮實。所以……」
他轉過身往回走,「子敬,這事你派人去辦。陸羅兩家的婚事,怕是結不成了。」
宋子敬俊雅的臉上揚起清冷的笑,「陛下,如果兩家成了親家,而恰好種子糧出了問題,百姓告狀。可以將陸羅兩家一舉拿下。」
蕭暄猛地轉過去,眼神銳利,「種子糧?那些今年種不出糧的農民怎麼辦?」
宋子敬不慌不忙道:「改農為桑,這事陛下不是也考慮了很久了嗎?這就是個機會。陛下放心,只要有個百戶告狀,就可以小事化大。只要時間抓緊,這百來戶趕種桑苗,陛下再免他們一年稅,百姓只有感恩戴德的。」
蕭暄慢慢走回丹陛,思索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改農為桑之事,陌陽你要處理妥當,不要讓百姓受委屈。做得好,東南一帶推廣桑蠶之策就有了榜樣。」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臣子們都站起來,準備告辭。
這時,宮門被輕輕推開,榮坤用漆盤託著一樣東西匆匆走進來。
能讓榮坤不報而入的,只有少數幾種情況。當蕭暄看清漆盤裡的信時,猛地站了起來,放在桌角的茶杯摔到地上,嘩啦一聲粉碎。
「怎麼了?」他大步走了下來。
「陛下,」榮坤托起漆盤,「娘娘有急信,說是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蕭暄已一把搶過信來。
謝陌陽和鬱正勳彼此使了一個眼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宋子敬留了下來。
信不長,蕭暄看了三遍,微鬆了一口氣,把信遞給了宋子敬。
「你也看看吧。」
宋子敬越看眉頭越緊,「陛下,這事的確很嚴重。臣今日就派遣手下南下。」
「加急信,難怪。」蕭暄的擔憂溢於言表,「如果離國真如她所說,她現在又在醫局,那麼容易捲進是非裡,十分危險。」
宋子敬道:「陛下,臣再加派人手過去?」
蕭暄搖頭,「保護得了她人身安全,卻也保護不了她不被牽連進政治裡。」
宋子敬斟字酌句,勸慰道:「陛下也說過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充實自己和認識自我,讓她去歷練見見世面,那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陛下,人有時候,非要吃了虧,撞了南牆,才會成熟成長。娘娘聰靈慧敏,又跟隨陛下兩年風雨,是個識大體,又小心謹慎的人。在這件事上,陛下不用過分擔心。」
蕭暄慢慢轉過身去,銳利的目光注視著宋子敬。他每一個字都沉重如金,「子敬,看好她。我不要她受到絲毫的傷害,稍有不對就接她回來。如果必要,我會親自去把她接回來,知道了嗎?」
迎面而來的壓迫感讓宋子敬躬下身,「臣,謹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