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也低聲說:「大嬸,我會照顧好的。」
次日一大早,小謝就趕著一輛小馬車,在村人的祝福聲裡,往州府青陽城駛去。
原本應該快樂的充滿希望的旅途,因為這突然而來的變故,而帶上了一點沉重。
不方便拋頭露面,一直呆在車裡,老黑體貼地一直陪著他。小謝歇息的時候進去,總看到他偷偷擦眼淚。小小少年很要面子,人前裝著一副剛毅的模樣,睡夢裡總是翻來覆去地呢喃。有時喊爹孃,有時喊著不要快放手,有時就是哭個不停。
小謝又是同情,又是被他吵得沒法睡,後來乾脆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哄。這招很管用,漸漸放鬆下來,塌實睡過去。只是次日早上醒來的時候,都要鬧一個大紅臉。
小謝開他玩笑想開解他,「小可憐,半夜哭鼻子呢。」
結果臉色漲成茄子色,又窘又怒像是要抹脖子自盡似的。小謝嚇得再也不敢取笑他了。少男情緒是一杯化學試劑,處理稍微不當就會引起大爆炸,當心,當心。
從文昌到青陽,花了五天,一路都很平靜。起初十分擔驚受怕,一點風吹草動就要跳起來,可是看到小謝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淡然模樣,也放了一點心去相信這個姐姐也許真的可以給自己一點保護。
青陽城,整個南洋州的首府。無奈因為地區經濟整體發展低下的原因,它也並沒有其他州府那般繁榮。不過南洋少數民族混雜,青陽城裡的建築多帶有各族文化特色,雖然不華麗精緻,卻也別具風格。
離國官僚機構等級分明。就醫局來說,一局之長,稱太醫監,總管全國醫局,其下各州有醫史,是一州的衛生局長。醫史之下是醫正,分上下,上醫正管是市區級幹部,下醫正就是縣級小幹部了。醫局之中,大夫官職稱為醫行,亦分許多級別,都以顏色區分,朱黃白青藍褐。
曲老爺的學生張醫行,就是他們這個部門的總負責人。張大人四十左右,白麵長鬚,小眼睛,人有點病態的瘦弱。
他很親切地對小謝說:「曲大人都告訴我了。小謝你技藝出眾,由他做保推薦,來我這裡做事,還要我多多關照你。」
天下當然沒平白的關照,小謝自然有見面禮要送。曲家厚道,主動幫她準備了,是一根老參。
張大人說:「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滿臉歡喜模樣。
他只當她是恩師家走後門親戚。
小謝在醫局宿舍安頓下來。一根老參作用大,換了兩間房。於是小朋友有了自己的房間,老黑也有了自己的狗窩。
現在姓了謝,做了小謝的弟弟。內向、老實、勤快的謝小弟。父母雙亡,跟著姐姐生活。姐姐在醫局裡做個藍衣小醫官,他就在藥房做學徒。
小謝親自帶他,從辯識草藥開始學起。很聰明,又勤奮,學得極快。唯一小缺點,就是有點急躁。
小子把手下刀具一推,「我都已經切了半個月的草藥了!你要我幹到什麼時候?」
小謝修著指甲說:「哪個學徒都是從這一步做起的。你切的草藥你全都認識嗎?」
很驕傲的說:「差不多全認識了!」
「差不多?」小謝笑了笑,「那你知道他們的產地,生長規律,藥用,怎麼存放,怎麼搭配會產生怎麼樣的藥效嗎?」
語塞。
小謝冷笑,揚手把一本書丟給他。
「別以為學這個簡單。所有學問一旦鑽研進去,都深奧得很。你若不想學這個,我不勉強你,若想學,就先把基礎打結實了再說。」
「喲!好凶的口氣!」
謝家姐弟齊抬頭,朝外望去。
門外站著一位年輕公子,一身白晃晃的綢衣,離夏天還有幾個月,就已經搖起了扇子。人長得十分普通,眉眼平淡得彷彿一杯水潑過去就可以沖掉,可是一雙眼睛格外有神,像是內建了一盞一百瓦白熾燈。
小謝扶著腦袋,「哦,no,怎麼是你!」
「別來無恙啊。」白衣公子笑盈盈,「老黑也在啊,好像又長肥了一圈了。」
「誰?誰?」問。
白衣公子唰地收了扇子,「請容在下自我介紹。鄙人出身江北吳家,排行十三。」
繼續問:「是誰?」
小謝噗嗤笑。
白衣公子面子掛不住,「我是吳十三!」
「是誰?」還是問。
吳十三怒:「你重聽嗎?」
「喂!」小謝跳起來護短,「幹嘛衝我弟大呼小叫的!你和孩子較什麼真?」
吳十三叫:「好好好!我收回不行嗎?」
問:「姐,你朋友?」
「算是吧?」小謝說,「吳十三。不認識不要緊,就叫他十三好了。」
「喂!我好歹是長輩!」吳十三抗議。
比較懂事,「吳大哥。」
吳十三笑了,「這孩子真乖。小謝,你啥時候多了一個弟弟?」
小謝反問:「你怎麼來了?」
吳十三說:「哦。我聽說你來青陽了。」
「你在哪聽說的?」
「霽月樓。」
「花樓?」
「不然你以為會是哪?」
小謝再度扶著腦袋,「我就知道不該對你的品行有過高的指望。」
吳十三笑道:「我爹要也這麼想就好了。」
小謝問:「你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逼婚啊!」吳十三瀟灑地坐了下來,動手翻桌上的東西。
小謝走過去啪地開啟他的手,「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恭喜你啦!」
吳十三慼慼哀哀地說:「我怎麼會犧牲自由去娶一個寡婦?那個老女人有什麼好的?」
小謝背書:「她的頭髮比智慧多,她的錯處比頭髮多,她的財富比錯處多。」
「咦?你怎麼知道?」吳少爺驚愕。
小謝聳聳肩,「我不知道。不過事情多半都是這樣。」
吳十三抱著手,語氣哀婉地說:「小謝你語氣也太沒良心了。虧我對你一片真心。」
警惕,問:「姐,這人是你相好?」
小謝笑,「呵呵!朕的後宮佳麗何止三千,他算個老幾?」
吳十三大驚:「小謝,說這話是要殺頭的!」
「是嗎?」小謝不以為然,轉頭對說,「怎麼辦?讓他聽出咱有謀反之意了。」
操起切草藥的刀,「那我只好勉為其難殺他滅口了。」
「不要!不要!」吳十三大叫,「我相信他是你弟了!」
小謝很滿意。
「十三,我們也有陣子沒見了,今天就在我這吃飯吧。」
吳十三摸摸肚子,又看到神情不友善的手裡的寒刀,斟酌半天,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吳十三,離國江北名門望族吳家的十三少爺。顯然他娘是一位英雄媽媽,吳十三之下還有一對雙胞胎弟弟。吳媽媽產量太高,質量未免有點跟不上。吳家其他孩子和爹孃一樣生得端正漂亮,惟獨這吳十三卻長得十分抱歉。五官平凡,性格跳脫、好逸惡勞,不大受父母待見。
小謝並不是以貌取人之輩。她同吳十三江湖相識,場面十分戲劇化:那時還在秦國,十三少春日遊江,畫舫美人絲竹醇酒,得意忘形之際,施展高難度吃水晶蝦凍,因為技術不過關,一塊點心堵進了氣管裡。
武功這種東西,強身健體是可以,搶救意外時卻是毫無施展餘地。眼看十三爺白臉抽搐沒有進氣也沒出氣,花姑娘們紛紛嚇得花容失色,吳少爺的江湖好友段長風也滿頭大汗又是點穴又是捶背,可是絲毫用處都沒有。
就在段長風欲哭無淚之際,有人驚呼隔壁船上有大夫。小謝就那麼被他凌空掠水地拎到了畫舫上,丟到了已經快休克的吳十三面前。
小謝大夫也不愧是見過風浪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問清原由後立刻虎撲上去,下手如飛幾根銀光閃爍的長針轉眼扎進幾個敏感的穴道,將人翻過來當胸一擊,她本人張口低頭湊上了吳少爺的香唇。
段長風事後回想起來還心肝脾肺一陣顫抖。這一船的花姑娘也就罷了,怎麼抓來一個大夫也會飛身撲過來非禮男人?他當場抽搐心想十三啊,哥們我對不起沒能守住你的清白,還沒念完吳十三渾身一震緩過氣來,從嘴裡吐出那塊要命的點心。
小謝大夫收回手,抹了一把嘴,十分淡定地說:「十兩銀子。」
段長風幾乎跌進河裡。那廂,十三少叮嚀一聲轉醒,爬了起來,發覺自己沒死成,又看到對方是個俊俏的姑娘,本能使然地文酸酸道:「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報答?」
段長風氣得幾欲吐血,一句話衝出口:「人家摸了你也親了你,你乾脆以身相許算了。」
小段低估了自己哥們的臉皮厚度,吳十三白揀了這藉口,正式地纏上了小謝。而小謝的臉皮只有更厚沒有最厚,當場噁心叭啦地管他叫娘子,把他當冤大頭逗著玩,敲詐了五十兩救命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