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繁複無比的衣裙,金絲銀線繡出的精美圖案,珍珠寶石點綴的花紋,長長的裙襬,還有沉重得幾乎可以壓斷脖子的鳳冠。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宮女們擺佈,穿戴上這套簡直讓我無法行走轉頭的裝置,站在鏡子前,只看到一個滑稽的面目全非的女人。管她是誰,反正不是我。
我覺得我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使勁翻白眼。
永寧公主說的話非常微妙,「果真是人要衣裝啊!這下一身皇后風範。」
我這個皇后風範就是漲紫了臉拼命扯領子。
楊家小姐大驚:「謝小姐且慢,這要扯壞……」
啪嗒一聲,珍珠釦子嘩啦散了一地。
我喘過氣來一看,暗叫糟糕,急忙俯下身去揀。不料裙子太長,我一步跨去踩著裙襬,身體失重,順應地心引力往下倒。
偏偏其他宮女也圍過來揀珍珠,我眼疾手快抓著一個穩住身體,無奈這衣服太重,慣性太大,那個嬌滴滴的宮女被我一下撲倒。
我們兩拉扯著轟地撞到旁邊的石英屏風上。精美華麗的屏風喀嚓一聲被撞倒,連著帶翻了後面擱置珍寶古玩的架子。而架子旁還放置著香爐和點著蠟燭的燭臺……只聽轟隆嘩啦霹靂喀嚓一連串斷金碎玉之聲,我狼狽地爬起來,發覺自己已經置身在一片昂貴的狼籍之中。
宮女太監們已全部面無人色,呆若木雞。公主貴妃們更是目瞪口呆。
我尷尬地笑了笑,他們驚恐地抖了抖。
「我真的……很抱歉……」我走過去想安慰他們,結果腳下踩著珍珠,仰天一滑,在眾人驚呼聲中啪地摔了個四腳朝天,鳳冠終於脫離了我的腦袋咣鐺落地,一咕嚕滾去老遠。
我摔得眼冒金星,屁股都要成四瓣。嚇得魂飛魄散的宮人們急忙衝過來扶起我。
「這裡怎麼了?」蕭暄驚訝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終於找到竅門,一把將衣服扯了開來。
蕭暄眼珠快掉出來,回頭對身後侍衛怒吼一聲:「都在外面待著!」然後幾乎是一步就衝到我面前,大手一揮將披風蓋在我身上。
楊家小姐捧著鳳冠跑過來,「謝小姐,你落了這個。」
蕭暄轉頭看她,她嬌羞地低下頭,轉身跑回自己母親身邊。
我捧著碩大的鳳冠,感覺自己真像個傻子。
永寧公主走過來,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我,對蕭暄說:「王爺別急,只是一個意外。」
「姑姑怎麼在這?」
「幾位夫人在我那裡閒聊,說到了謝小姐,都好奇得很,想見識一下。」
這下可見識到了吧?大開眼界了吧?
蕭暄眼睛掃過那幾位貴婦人,視線在兩個小姑娘身上停留了片刻,什麼都沒有說。
永寧公主終於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個藉口,帶著女人們溜走了。
蕭暄這才問我:「你這是在幹什麼?」
「你姑姑帶了兩個你將來的老婆來見禮,給我一個下馬威呢。」
「我不是問這個。」蕭暄皺眉,「我是說你的衣服。」
我很委屈,「這不是我的錯,是這衣服!你看這都是什麼東西,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蕭暄啼笑皆非,幫我換衣服,「這衣服本來就是這樣的。你忍忍就好了。」
「哦!」我譏笑,「我才不想做東齊第一個沒冊封就被衣服窒息而死的皇后!」
「胡說!」蕭暄很迷信,「這麼不吉利的話不要亂說!」
我冷笑著嘀咕:「不吉利?好像做皇后是件很吉利的事似的。」
蕭暄很是無奈的,「都要做皇后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我本來就不夠成熟。陸穎之夠成熟了,你怎麼不去封她?」
「怎麼又扯到這個問題上了。」蕭暄也不高興了,「我愛的是你,該吃醋的是她!」
「吃醋?」我火上心頭,「我這不是吃醋!我這是憤怒!」
蕭暄提高聲音,「小華,我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總是吵個沒完?」
「你問我怎麼了?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們是怎麼了?」
「小華,你到底還想要什麼?」
我的忍耐也終於到了盡頭,「我想要什麼?我想要一個人一心一意對我!」
「難道我還不是嗎?」蕭暄揉太陽穴,「你難道非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才放心?」
我心酸,「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那你為什麼總是不快樂?」蕭暄其實根本不明白。
我很坦白地叫了出來:「我不想和其他女人分享你!我討厭陸穎之!討厭她的笑容她說的話,討厭她看我的眼神她做的事!我更討厭你嘴裡說出她的名字!」
蕭暄愕然無語半晌,才說:「她不可能超越你。你才是將要母儀天下……」
「夠了!」我捂住耳朵尖叫著跳腳,「我最最討厭聽到這句話!我討厭你不問過我就擅自主張!我討厭你以為自己給我最好的安排!我討厭這什麼見鬼的母儀天下!我更討厭看到你自以為給了我天大的恩惠的樣子!我愛你是我的事,我又沒有叫你這樣報答我!」
蕭暄臉色轉為鐵青,「謝昭華……」
「沒錯!我姓謝!我是謝家人!謝家也不過是你政治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可是我是一個大活人,我不會讓別人來操縱我的人生!」
蕭暄一把拽住我,氣息粗重撲上面來,「我說過,你不是一枚棋子。你是我愛的女人!」
我悲涼一笑,「你若愛我,忍心我身陷棋局嗎?」
蕭暄錯愕,手鬆開。
我掙脫出來,苦笑道:「我知道當初關於我的謠言都是陸家造出來的,陸懷民鼓動得滿城輿論風雨搖曳,藉此要壓倒謝家。你同大臣們達成協議,他們支援謝家女兒為後,你會納他們的女兒入後宮。三方勢力才能協調,你的政權才能穩定。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人,我不會權謀也不夠狠毒更沒有野心。我在這個後宮裡,即使有你的維護,也適應不了這個生活!我好怕!你知道嗎?我好怕我有一天會恨你,我更怕你有一天會恨我!我好想保留住我們之間美好的東西,不想讓它被現實消磨掉!」
蕭暄急切地辯解著:「難道這都做錯了?」
「不。」我說,「我從來沒說你做錯了!我只是不接受你要我走的這條路。做皇后,責任太重大了,我只會給你壓力拖你的後腿。我不想以愛的名義和你互相折磨下去!」
「小華。」蕭暄抓住我搖,「你難道甘願向陸穎之屈膝?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讓這一幕發生你給我記住這點!」
我鼻子發酸,眼睛發熱。
是,我知道。陸穎之做了皇后,陸家勢力更會一發不可收拾。誰做皇后都好,惟獨不能是陸穎之。
我深呼吸,說:「我不願意做皇后,我也不會向陸穎之或是任何一個女人屈膝。我說過,我不適合這頂鳳冠。」
我把手裡沉重的鳳冠塞到他手裡,「如果你還想讓我保留這份純潔真摯的愛情的話……」
蕭暄臉色蒼白灰敗,額頭滲出汗水來。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不……」
可是話總有說破的一天。
「你曾經說過,你只希望我可以悠閒、快樂、自在地生活。但是如果生活在這裡,」我指著腳下,「我永遠都不會悠閒、自在和快樂。你願意看到那樣的後果嗎?」
蕭暄深深注視著我,目光幾乎要把我戳穿一般,渾身都在發抖,「不要說下去了!」
我搖搖頭,慘淡一笑,眼裡堆積許久的東西終於滾落下來,「到時候了。」
「不要說!」蕭暄大吼一聲,內力使然下聲音振聾發聵,整個宮殿都在顫抖。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撫上他痛苦到扭曲的面孔,「真的該有個結論了……」
「求求你……求你不要說出來!」蕭暄哀求著,猛地抓住我的手,將臉埋了下來。他的面孔冰涼,我卻感覺到一陣滾燙打溼了我的手心。心疼得絞了起來,呼吸都要停止。
我愛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也愛我。我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經歷了風風雨雨走到今天,努力維持的東西卻眼看著不能保全。所有的悲傷和快樂都要化做歷史,我覺得好痛,痛到活生生從身上撕下血肉骨頭一般。可是如果註定要經歷這痛楚分離,與其等待將來別人施手,還不如我自己親手揮刀割斷。
我把身上剩餘的首飾統統摘了下來,丟給他。他沒接,珠寶嘩啦散落一地,就像兩顆破碎了的心。
我說:「蕭暄,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