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歌盡桃花 靡寶 第2頁,共2頁

雲香又咳出一口烏血,然後一動不動了。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你這是做什麼?這是為什麼?」

她只笑著看向木偶一樣站在旁邊的宋子敬,幸福而滿足,就像所有心願都實現了一般。

宋子敬踉蹌後退一步,一臉震驚錯愕,痛苦悔恨。

雲香一直笑,一直笑著。我再去摸她的脈,已是一片平靜了。

「不——」我哀號一聲埋下頭,渾身哆嗦。

蕭暄在叫我的名字,我沒有理會。他只好抱起了陸穎之衝出帳篷而去。

我則抱著我已經逝去的朋友,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不復存在。

這個女孩子,善良,無辜,身不由己,掙扎著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可是到底有誰懂她,又有誰能真正疼愛她?

到最後,她雖然含笑死,卻是沒瞑目。

「雲香——!!!」

鄭文浩猶如一頭失了心的獅子衝進帳篷裡,看到我手裡的雲香,想衝過來,卻不知怎麼,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抬頭看他。

少年失了魂。

他是個好小夥子,只是來晚一步,錯過終生。

鄭文浩搖頭。

我冷笑:「她解脫了,你搖什麼頭?」

鄭文浩的身子搖搖欲墜。

我低頭輕輕抹去雲香嘴角的血,然後合上她的眼睛。

「這丫頭,實心眼。何必呢?有我在,誰都不能動你的。」

鄭文浩發出痛苦嗚咽,像一頭受了傷的獸。

我說:「也好。沒人能再傷害她了。」

鄭文浩爆發出低吼,臉上一片水光。他一抹臉,轉頭猛地衝了出去。

宋子敬從始至終一直站在帳裡一角,宛如石人。他一直當雲香是個奸細,是個仰慕他的小丫頭,卻不知道自己當年傾慕之情居然有內幕重重。宋子敬啊宋子敬,聰明睿智,清醒冷靜,到頭來卻叫偏見害了一生。你可後悔嗎?

我的心中一片悲涼。

我說:「我要把她帶走。」

宋子敬似乎還在夢裡沒醒,瞪著眼睛一言不發。

我徑自招來兩個小兵,將雲香帶回了家。

她既然都已經以死謝罪了,那應該可以入土為安。

我和桐兒為她換了色彩鮮豔的衣裙,給她梳洗打扮。她平靜躺著,就和睡著一樣,施過粉的臉還是紅潤的,只是手已經冰冷慘白。

海棠她們也都來了,在一旁看著,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好。雲香到底是奸細,到底害死了人。她們同我交情再深,這條原則都是不可動搖的。

我一直哭個不停,為雲香入殮的時候,才終於停了眼淚。只是心裡疼得很,壓抑而扭曲,是怎麼都舒解不了的。

雲香為她做的事付出了代價,那她遭受的痛苦,誰又能來賠償她呢?

我坐在她身邊,趴在床上,覺得力氣流失殆盡,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

外面突然響起女孩子們的驚呼叫罵聲。

桐兒驚慌地跑進來,叫道:「小姐,是王爺派了人來,把院子圍起來了,還要把閒等人等趕走。」

我略為思索,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圍了院子?」

桐兒焦慮不安道:「就是因為雲香小姐刺殺王爺一事。他們連小姐您也懷疑上了。」

我問:「來了多少人?帶兵的是誰?」

「是越侍衛。」

我推門出去,外面果真寒光閃閃,盔甲重重,火把連成一片。士兵已經將我這個小小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越風正率領著燕軍部下,同另外一陣人劍拔弩張,僵持在門口。

「陳中將,」越風語氣十分嚴厲,「末將是奉王爺之命,查封刺客所住院落,並且將相關人等收押待審。你阻我辦差,就是抵抗王爺的命令!」

對方將領亦理直氣壯道:「越侍衛,在下也是奉了陸元帥之命前來捉拿刺客同黨。你不將人交出來,莫非你要包庇那奸細不成?」

好毒的口氣!

越風從容不迫,回道:「末將這裡,只有嫌疑之人,沒有刺客同黨。恕末將交不出陳中將要的人!」

對方被頂回去,火冒三丈,「在下要提的醫師阿敏,刺客之姐,就是同黨!」

越風慢條斯理地問:「哦?兩個時辰前王爺被刺,這連堂都沒過,審也沒審,你們就知道誰是刺客同黨了?莫非陸元帥早有所查?」

那陳中將被堵得啞口無言。陸元帥若是沒查,那就沒資格提我,若是有查,那又怎麼不保護王爺讓他遇刺?不論他怎麼回答,都已經被繞了進去。

越風冷笑,把手一揮,手下立刻將我的小院子團團圍住。

「在下奉王爺之命,調查這次刺殺事件,封鎖嫌疑人居住之處。所有未經許可不得進出。閒雜人等,」他加重語氣,「不可靠近院子兩丈以內!」

「你!」陳中將氣得滿面通紅。他的下屬生怕他做出過激行為,急忙拉住他,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陳中將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雖然還極其不甘,可是越風理由充分,態度強硬,他也沒奈何。最後只好忿忿地帶著陸家軍掉頭離去。

越風轉過身來,看到我,立刻行禮。

我很不自在,趕緊回他一禮,「越侍衛無須如此客氣。」

越風卻一本正經道:「局勢逼人,才不得不讓小姐在這裡呆一陣子。還請小姐不要埋怨王爺,他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撇撇嘴,「當然。當然。」

陸家。

陸穎之傷了後心,我親眼看到,那是重傷。陸家這次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雲香已死,拿死人無用,那麼,我還活著。而且,我還阻擋在陸穎之的皇后之路前面。

陸家會花這麼大力氣來對付我,恐怕已經知道我是謝昭華了,是謝家人。

當事情牽扯到一個家族,那影響就徹底不同了。

陸穎之命倒是救回來了,不過要落下心口疼的宿疾,這些日子一直臥病在床。

外面突然響起了騷亂聲,有人在大聲呵斥著什麼,然後門被猛地一腳踢開了。

我們跑出去,看到臉色蒼白的鄭文浩踉蹌著走進來。

我為雲香守靈。為了儲存她的遺體,房間裡也沒生火。我們不能出去,只好找來白蠟燭,然後自己剪紙錢。剪一點,燒一點,在這菸灰輕揚的光線裡,一點一點回憶過往。

她造成的影響這麼大,可是她的一生卻是那麼渺小。

一個默默無聞的侍女,派去伺候白痴小姐,遇到我,帶她離開謝家,帶她接觸到大千世界,讓她有機會接近她心裡愛戀的人。她的存在一直很微弱,她即使出聲說話也沒什麼人能注意到她。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那些事出自她手,不相信最後拼著全身力氣刺殺蕭暄的人是她。

即便是我,也不過當她是個軟弱無能需要照顧的妹妹。朝夕相處幾年下來,我察覺她的為難了嗎?如果我有足夠關心她,我至少應該發覺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不是到最後的時刻才知道由別人告訴我一切真相。

而我若能早點發現,為她做點什麼。比如營救她母親,比如幫著她向蕭暄坦白,比如……那麼今天的悲劇就不會發生了!我就不會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疼得厲害,懊惱、後悔、遺憾、自責,交織在一起,燒灼著,化成淚水滾落下來。既是為雲香悲痛,又是為蕭暄冷酷的政治手腕而心寒。

就這樣一直到後半夜,外面忽然起了輕微的騷動。桐兒打探回來告訴我:「營裡有變,越侍衛接到令,立刻上馬走了。」

這半夜的,會出什麼事?

我也是三日後才知道,就是這天晚上,鄭文浩誰都沒有告知,調撥了一支鄭家精英兵,偷偷潛入京師,刺殺趙謙。嚴峻慘烈,九死一生,全憑雲香悄悄給他的一份趙家地圖,找到老巢,親手砍下趙謙的頭,提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