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歌盡桃花 靡寶 第2頁,共2頁

眾人一步一步讓出來。

雲香撥開人群擠出來,紅著眼睛哽咽:「姐……」

我看看她,繼續往前走。

玄鐵色的棺槨寬大厚實且沉重,棺蓋平放一側,棺槨上覆蓋著一面嶄新的燕軍旗幟,四周白燭如晝,我的眼前一片白花。

那還是離開京都北上的途中。

月色很好,流水潺潺,山林被暮色籠罩,靜靜沉睡著。

我同蕭暄肩並肩坐在溪邊,兩人都脫了鞋,腳浸在水裡。山見清涼的溪水滑過我們的腳背,夏蟲在身後的草叢裡低聲鳴叫。靜謐安逸的夏夜,我們這樣坐著,久久無語。

忽然有一點暖黃的螢光亮起,一閃一閃,飄飄蕩蕩貼著水面低低的飛。很快,又有一個光點加入它,第三個,第四個。星星點點,彷彿有一張串了寶石的網籠罩著我們。

「以前見過嗎?」蕭暄問我。

我點頭,笑著說:「螢火蟲,是螢火蟲。」

小小的蟲子,在夜色中閃爍著迷人的光芒,夢幻耀眼,像一個個打著燈籠夜遊的小精靈。

我同蕭暄說:「我很笨,也不用功讀書。但是有幾句詩,我卻記得很清楚。」

我念給他聽:「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在這園裡,挨著草根,暗沉沉的飛,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只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著夜,隔著天,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蕭暄久久沉默。

我耐不住,扭頭問他:「你倒是評價幾句嘛?」

蕭暄勉為其難地說:「這是詩嗎……」

我掃興,板起臉。蕭暄又很給我面子地補充道:「不過非常感人,情真意切,樸素自然。」

我這才滿意。

我們倆的腳都在水裡輕輕蕩著,螢火伴隨著夜蟲的鳴叫輕輕飛舞。有一隻膽大的小傢伙居然振著翅膀飛到我衣角上停住。

我歡喜地看著它,卻又不敢去碰,怕驚飛了小客人,於是便轉頭過去招呼蕭暄來看。

可是身旁空無一人。

我一驚,急忙站起來。

月色忽然隱去,偌大山林迴歸黑暗,我什麼都看不到,樹林的陰影,溪水的波光,螢火的星點,蟲子的叫聲,全部隱退進黑色之中。陰寒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滲了過來。浸透我的衣服。

恐懼籠罩著我,我大聲呼喊蕭暄的名字,可是沒有迴音。

我在虛幻混沌之中奔跑,可是黑暗沒有盡頭。周圍似乎潛伏著不名的生物,都在暗處虎視耽耽。腳下一不留神踩住什麼東西,狠狠跌在地上,什麼尖銳的東西刺到我的人中。

我痛苦地哼了一聲,張開眼睛。

「醒過來了!」

孫先生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只覺得胸腔裡氣血翻湧沸騰,非常難受,不由掙扎著坐起來了。

雲香急忙過來扶著我,輕拍我的背。我張口又往盆裡吐了一大口血。

老天爺,胃出血?

品蘭和覺明兩個孩子還在場呢,被我這一口血嚇得齊聲尖叫。

「沒事,受了刺激一時血不歸經。好好調養就是了。」孫先生並不把這當一回事。

我吐完了,胸口空了,又覺得氣短,無力地倒回床上。左邊胸膛一股蝕心剜骨的疼痛順著經脈蔓延開來,疼得我緊皺眉頭,眼淚從眼角滑落。

兩個孩子撲到我床頭,約好了似的扯著嗓子開始哭。

「敏姐姐你怎麼了?敏姐姐你說話啊!」就像有三千隻鴨子在我耳朵邊叫著。

雲香聲音也帶著濃濃的鼻音:「姐,你昏迷一整天了,嚇死我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

桐兒湊過來說:「人參湯已經熬好了,大小姐還是喝一點吧。「

我聽著煩得很,翻了一個身。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讓我頭昏眼花。

雲香道:「你心情不好大家都理解,可是你病著,藥總得喝吧?「

宋子敬後來也過來了,苦口婆心勸我:「小華,你總得吃點東西。「

我依舊不說話,閉著眼睛裝死。

我緊閉上眼睛,只恨耳朵上沒多生一個開關。

眾人勸了許久見我不應,又不敢強迫我,只好作罷。宋子敬無奈:「讓她先靜一靜,理清一下思緒的好。」

桐兒和阿喬忙把依舊吵鬧不休的兩個孩子哄走了。

我累得很,耳朵裡嗡嗡響,什麼古怪的聲音都鑽進大腦裡,頭暈,噁心,發熱,四肢乏力。肚子當然餓,我又不是機器人。可是什麼都不想做,就想這麼躺著。最好能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感覺不到,成植物人或者死掉就乾脆了。

我一連兩天不吃東西,終於驚動眾人,引得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輪番上場遊說勸說。我這才知道自己居然是這麼重要的人物。

我不是矯情的人,可是實在覺得疲倦,只想好好睡一覺,實在沒力氣去應付這一系列人和事,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彈動。

累,真的累,從去赤水開始就沒有停止過勞累,覺得生命已經消耗在奔波上。就在忙著其他事的時候,身邊許多東西已經擦身而過了。

我依舊躺著,時睡時醒。宋子敬按捺不住了,強行給我灌了人參湯。高燒之下喝什麼都是苦澀的,我皺著眉頭還是賣了他一個面子把東西吞了下去。

雲香一直守著我,晚上就睡在旁邊的榻上。她同我說話我愛理不理,她老是唉聲嘆氣,弄得我心煩又挺愧疚的。

後來鄭文浩來找她,本是好意想借佳人苦難之際施以關心和援手,結果反被她當成靶子一通炮火狂轟濫炸,灰頭土臉地走了。

宋子敬知道與我雞同鴨講有溝無通,轉而勸慰雲香打起精神,說她這樣我只有更消沉。

雲香聽宋子敬的話,而且剛把積壓的情緒發洩了,愁容未消的臉上已是一片紅暈,點點頭。自那日後,她不再嘆息個沒完,而是找了書本在我身邊念給我聽。她知道我的愛好,專挑市井故事八卦新聞,我聽著聽著,也覺得精神好了點。

晚上大家都睡下後,我反而清醒過來。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黑暗,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為什麼成為這樣,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打算怎麼做。

只是明顯感覺到身體裡空了一塊,胸前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呵,低頭一看,五臟六腑,獨獨少了心。

心到哪裡去了?就連自己也搞不清。

麻木,似乎從指尖開始往四肢蔓延,身體失去知覺,等待著連意識也這樣沉浸在虛無空間。當大腦也不用思考的時候,大概一切苦惱就沒有了吧。

黎明來臨時,我才又漸漸睡著。睡著了好,幻覺之中,總有人來到我身邊,輕輕撫摸我的臉頰,親吻我的雙唇,那個擁抱是那麼窒緊而溫柔,那個觸覺又是那麼溫柔而真實,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我原來的想象。

想象中什麼悲傷的事都沒有發生,所有人都平安健康快樂。還有那個人,他會歪著嘴笑,帶著孩子般的頑皮。

徘徊了三天,我的高燒終於退下,轉成低燒。胃口稍微好一點,也肯主動吃東西了。雖然不覺得餓,可是看到我多吃一點時雲香等人眼裡的歡喜,覺得這樣也好。

只是還不想說話。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腦子裡空空的,嘴巴除了吃東西外就不想張開。不想對外界有什麼回應,就像一個人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我的低燒反反覆覆一直好不了。孫先生束手無策。

這其實只是心理原因,雲香可以將鄭文浩一通臭罵,我卻不能也沒這力氣找個物件發洩情緒。憋著,自然只有通過反覆發燒來排解。

只是開始掉頭髮,洗了頭,一把一把地落,梳子上纏滿。我都覺得這些頭髮蒐集起來都可以織布了。

雲香大驚失色,忙找來首烏芝麻核桃等等給我大補特補。我體諒她的苦心,配合著吃藥。

宋子敬在我可以起床吃東西后,終於稍微放心了一點,沒有一天來三五趟了,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公事上。這樣一來,雲香又有點失落。

她同我說:「希望宋先生能多來來,可是那意味著姐姐的病加重了。我是不是很沒良心很惡毒?」

這個單純的孩子。

她低聲說:「王爺……還一直沒有入土……」

我看著銅鏡裡的她,無聲發問。

「我也不清楚。聽說查出來是趙黨派來的刺客,軍士和百姓們義憤填膺,都嚷著要報仇。」

我垂下目光,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