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這才發覺雲香那丫頭已經沒了影子。
宋子敬輕聲對我說:「我送你出去吧。」
我同他慢慢走出王府大門。天上正懸掛著一輪明月,皎潔光華灑落雪地,折射起一層瑩瑩潤涼的冰藍,滿地落雪一下成了璀璨水晶。身後華宇里人聲喧譁,絲竹悠揚,酒香混合著冬梅的芬芳把這夜色薰陶得空靈迷人。距離不遠,卻是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起了數月前還在京都裡的那個夜晚,夏風微燻,瓊花向月,在蕭暄沒有血淋淋要死不活地倒我身上前,那個夜晚是非常安詳而美麗的。那時也有這樣皎潔的月色,也有這樣安心的寧靜。
蕭暄那時問我,想要贈誰一握月光。我今天才突然想到,那詩裡還有兩句:「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也不知道後來蕭暄看到這天上明月,想到了他的秦翡華沒有。
唉,關我屁事!
我心裡亂得很,鬼使神差地開口問宋子敬:「先生正當年紀,有過成家的打算嗎?」
宋子敬愣了愣,失笑道:「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覺得失禮,忙窘迫到:「我胡言亂語,先生不用在意。」
宋子敬卻輕柔而堅定地扳過我的身子,直視我的雙眼:「小華,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先生了,以後叫我子敬可好?」
他這樣深深凝視住我,我的七魂立刻就給他勾去了六魂,傻傻點頭同意:「子敬哥。」
宋子敬滿意而愉悅的一笑:「現在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為什麼不願成家。因為我認為成家並不是為了傳承香火繁衍後代,而該是為了尋找一個與自己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之人,共同走過人生未來路。在我還沒有找到那個人之前,我寧願孤身一人。」
我怔怔聽完,一股麻痺般的感動從心底漫延上來。
「都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低頭笑。
宋子敬的笑聲振動我的耳膜:「你這樣的女子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子敬哥不是在諷刺我吧?」
「怎麼會?」宋子敬伸手親暱地捏我鼻子,我忙笑嘻嘻地躲閃,他說,「你聰明伶俐坦誠大方毫不矯揉造作,為人天真率直又善良寬容……」
我沒等他說完就已經捂著臉叫:「打住!打住!大帽子壓死人了!」
宋子敬爽朗大笑。我羞愧得急忙轉身跑。結果沒想到地上結了冰,鞋底一滑,整個人朝地上栽去。
電光石火之間,一雙手臂有力地摟住我的腰,將我往後一拉,我一陣頭昏眼花腳下一空,人已經被帶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宋子敬的心跳有點快,輕聲數落我:「怎麼不小心點,這麼大的人了。」
我尷尬嘟噥:「我沒事。」然後從他手臂間脫身出來。
宋子敬還不放心地給我拉緊披風。我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似的,轉過頭去,就看到蕭暄臂彎裡挽著一件披風,站在高高的王府大門口,獵獵風中宛如一尊雕像。兩盞明亮的大宮燈給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他面無表情,眼睛裡深沉如墨。月亮也就在這時識趣地隱進了雲裡。
好吧,讓我們倒帶一下。蕭暄殿下看到的情形是這樣的:
俺的肩膀上還搭著宋子敬的手,倆人深情對望,俺含情脈脈肉麻無比地喊了一聲:「oppa~~~」
緊接著宋子敬發表婚姻愛情觀若干,俺聽得熱淚盈眶同他眉來眼去,然後兩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拉拉扯扯打情罵俏……
雲香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裡鑽了出來,怯生生地打破冷場:「王……王爺?」
蕭暄如數九寒冰的眼神把她嚇個不輕。我還以為他老人家即使不暴跳如雷也會冷嘲熱諷一番,沒想他只是把手裡的披風丟給了雲香,一言不發轉頭就走了回去。
旁觀的家丁們鬆了口氣,只有老管家皺著眉頭跟著蕭暄走了。
雲香哆嗦著走過來:「小姐,王爺好像是給你送披風來的。」
我也已經認出了她手裡的那件披風。心裡一沉,剛才難得的一點歡娛也煙消雲散了。
月亮又出來了。我解下身上的披風還給宋子敬,那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見鬼的「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我猛搖腦袋,月色太好,詩酒太多。
宋子敬什麼都沒說,溫柔含笑著目送我們的馬車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