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邂逅

歌盡桃花 靡寶 第2頁,共2頁

我給他拽著撲通一聲跪在那個年輕人身旁,倒像是來哭喪的客人。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武器,我趕緊給這位公子把脈。

檢查完了,說:「確實是千秋紅,還有點內傷。」

千秋紅是熱性毒,中毒者外熱內冷,有點類似油炸冰淇淋,只是不甜美,反而極其痛苦。那年輕男子容貌普通,眉頭緊鎖,冷汗潺潺,顯然被折磨得厲害。

我說:「解藥好配,只是要施針。」

大叔一臉剽悍,哼哼:「你可得確定能救得了!」

我翻白眼:「那好,我回一邊待著去好了。」

「慢著!」大叔妥協,「且信你一回。」

我開了藥方子,然後取出隨身帶的銀針,給那個公子施針。

男子身材修長勻稱,肌理分明,想是經常鍛鍊的人。胸口一個小小的十子傷口,紅腫糜爛,正是中毒之處。

我一邊努力回憶書上寫的方法,一邊給他扎針引血,灌下保脈的藥。針法共有六套,我一一行完,男子已經吐了很多烏黑腥臭的血出來。胸口的傷也變得烏紫。

我收了針,然後俯下身去。

大叔突然一把抓住我:「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眾目睽睽之下,還會非禮他少主不成。

我沒好氣:「給他吸毒啊。」

大叔一聽,又犯了疑心病,「不勞姑娘了,讓在下來吧。」

我好笑。我又不是男人,你家公子更不是花姑娘。你家公子若醒著,想也更樂意由姑娘來為他做這事。你一大老爺們趴在人家小夥子身上,那畫面才詭異死呢!

我說道:「你來也可以,不過萬一你也中了,我可沒力氣再救一次了。」

千秋紅的毒不算難解,只是最關鍵的是要給傷者吸毒。千秋紅毒性霸道,吸毒者若是沒有預先準備,自己也會中上。人人都知道珍惜生命,遠離毒品。人家程靈素為胡斐吸毒,那是因為愛情。我為這無名氏吸毒,那是本著國際人道主義精神。如此偉大高尚,你居然還不識貨。

旁邊一個男人也勸道:「大哥,還是讓這位姑娘來吧。我看她並沒有壞心。」

大叔雙眼簡直可以透視我,我坦誠地微笑。

大叔威脅我:「你若暗中動手腳,就休想活著走出去。」

我心想,我若真是刺客,你們早給我毒死化成一灘水了。

外面大雨一點歇息的意思都沒有,狂風掀去了屋頂幾片瓦。我俯身一口一口為那男子吸毒。毒血腥臭,居然有股芥末味,衝得我眼淚都流了出來,不知情的人肯定會被我這淚流面的模樣感動,以為我捨身救情郎。

這樣辛苦了大半個鐘頭,我脖子都酸了,男子胸口的傷終於不再發黑,體溫也褪了下來。我摸了摸他的脈,說:「命是保住了。以後用藥調理,休息個十來天就沒事了。」

大叔激動道:「公子果真是祥瑞之人。」

我正漱口,聽到這話,噗地一口噴了出來。滿口血水,像周星星電影,又像中了內傷。

大叔繼續感動著,他的屬下只好出面謝我。忽聽大叔喊:「公子你醒了?」

我抹了抹嘴巴,轉過頭去,正見那男子幽幽張開眼。他五官平凡,眼眉卻生得很俊,雙目深邃,眼眸漆黑如墨,注視著我。

我伸手摸摸他額頭:「醒來就好。多喝些水吧。」

他還很虛弱,說不了話,只用眼神謝我。

我對他笑了笑。他閉上眼,又昏睡了過去。

守在門口的人忽然道:「有人過來了!」

大叔正色:「是老葛嗎?」

「不是。」那人聽了聽,「好多人,都不會武。」

我側著耳朵聽了半天,什麼都沒聽到,倒是發現雨快停了。正想著不知道雲香在哪裡,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到:「快快!就在前面的廟子裡!」

王管家?

我錯愕。天地這麼大,他都還會找過來,不知是天賦異秉,還是瞎貓撞到死耗子?

我顧不得那麼多,前門走不了,那就往裡面跑。可是廟子雖破,但是圍牆不倒。那麼高,我沒生翅膀根本就翻不過去。

大叔問:「那些人是來找姑娘的嗎?」

我忙道:「是來抓我的。大叔幫我,翻過牆就行!」

大叔卻問:「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我氣急敗壞,外面腳步聲逼近。這麼一耽擱,王管家已經帶著家丁走進了廟子。

「哎呀!四小姐!你可叫我們好找!」王管家滿腔悽苦地一聲喊,唱戲一樣,「老爺可氣得不輕啊。我們找遍了城裡都沒找到你,後來就想到來這裡看看。」

我盯著他,他自覺得理由不通,又說:「下了這麼大的雨,我們想你或許在這裡躲雨。唉,總之,小姐請跟我回去吧!老爺和夫人都急了!」

「我不回去!」我堅定一如紅軍戰士,「我是絕對不會嫁給那個人的。這親事一日不取消,我就一日不回去。」

王管家苦口婆心勸我:「四小姐,你這不是為難老爺和夫人嗎?你這樣在外面流浪,也是壞自己名聲啊。」

我樂道:「那不更好?」

王管家急得汗如雨下。他身體本就肥胖,那汗水就像是身體融化出來的油。他大概是得了謝太傅的授意,必要時候動用武力,於是一聲令下,幾個健壯的老媽子一擁而上,將我抓住。

我掙扎不開,氣得渾身發抖,回頭衝著大叔喊:「大叔救我!」

大叔算是有幾份良心,站出來道:「不知道閣下抓這位姑娘是為何?」

王管家不耐煩道:「這是我們家四小姐,逃婚出來,我奉我家老爺之命來帶小姐回去的。」

大叔一聽是家事,猶豫了。左右看看,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是外地人,是要走的,事當然是少惹為妙。

我暗罵,使勁一咬舌頭,眼淚流了下來:「王管家,可是我剛才為那位公子以身解毒,有了肌膚之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什麼!!」大叔和王管家都大叫。王管家更是一副即將中風的樣子。

大叔顯然不甘心我就這樣佔了他家公子的便宜,可是我的話合情合理,他也想不出該怎麼辦法。

王管家只覺得我這芋頭太燙手,他招架不住,唯一辦法就是押我回去讓謝太傅處置。於是不管我大吵大鬧,叫人抓了我塞進轎子裡。

我哀號:「郎君——」

王管家忍著雞皮疙瘩拉上簾子,催促轎伕趕緊走。

我就這樣被押送回了家。

到了家,謝太傅對著我唉聲嘆氣好久,滿腹經綸的他這時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同我交談。我自知一時也逃不出去,來日方長,也不急了,坐他對面嗑瓜子,嗑完一盤,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不久雲香也被找了回來,王管家訓斥了她幾句,還是放她回來伺候我。

我安慰她:「這次太倉促,下次不會了。」

雲香卻獻寶似的從包裹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說:「小姐,咱們村有名的馬家燒鵝。」

我大樂。雲香這丫頭是越來越機靈識趣了!

吃完了燒鵝,我洗了澡,然後上床睡覺。

半夜起風,吹得窗戶哐哐作響。雲香睡得很死,我只好自己起來關窗戶。

風很大,一粒灰塵吹進我眼睛裡,我急忙抬手去揉。還沒關好的窗戶又嘩地吹開了。黑暗中,一隻手忽然伸過來,幫我關上。

我反手揮過去,被他一把抓住。

我忙叫:「鬆手!」

謝昭瑛送開,問:「怎麼了?」

我攤開手掌,裡面一顆白色小丸子。「癢癢藥,差點就浪費在你身上。」

謝昭瑛哭笑不得:「你什麼時候起隨身是藥了?」

我冷笑:「在我知道身邊人不可信的時候。」

謝昭瑛沒說話。他走過去點亮了燈。

我揭開桌上的紗罩:「還留了半隻烤鵝,知道你回來會餓。」

謝昭瑛笑:「還是你貼心。」

我冷眼看他啃著鵝腿,漫不經心地問:「你要回西遙城了嗎?」

謝昭瑛停下來,抬頭看我。他眼神澄明,一片疑惑,神情坦然又專注,任誰看了都會當他是君子。只有我知他老底,那就像謝家書閣下的那間老窖,除了珠寶,還有一大堆的鹹魚泡菜蛛絲灰塵。

我雖面不若桃李,卻冷若冰霜。

「還裝嗎?二哥,還是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