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次會待多久?」
「我還沒有見到他。」
美人姐姐咬了咬唇,皺著眉頭說:「我會替你想辦法。你先耐心等等。千萬不可冒進,你要知道現在形勢有多險峻。聽說,除了那位,其他人都見不著他。」
「居然已經到這地步了?」
「是啊,而且他身體一直沒有好轉。」
謝昭瑛握著她的手,說:「我知道,我會耐心等的。」
韓王孫探進了腦袋,說:「翡華,時間到了。」
謝昭瑛忽然張開手臂,將翡華抱在懷裡。
我和其他人都自覺地別過頭去。
過了片刻,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翡華抹著眼淚,梨花帶雨地說:「我走了,你多保重。」
謝昭瑛還緊抓著她的手,一臉深情。翡華美人恨下心掙脫他的手,披上面紗,匆匆離去。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很是同情。翡華一看即知出身高貴,容貌一點不比謝昭珂遜色,還是謝昭瑛的青梅竹馬,卻不知怎麼不能同他結合。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我覺得很遺憾。
翡華走了後,韓王孫他們也告辭了。我陪著情緒低落的謝昭瑛慢慢走回家。
謝昭瑛一路沒說話,臉上籠罩著一層烏雲,眼裡有種恨恨的光芒,雷電交加,生人勿近。
我鬥著膽問:「二哥,翡華姐姐,到底是誰?」
謝昭瑛臉色稍微緩和一點,說:「她是工部尚書的獨生女兒秦翡華。東齊雙姝之一。另一個,就是你姐姐謝昭坷。」
難怪,難怪。
謝昭坷清高幽冷,秦翡華溫柔婉轉,兩位都是絕代佳人。
我又問:「兩邊家長不同意你們好嗎?」
謝昭瑛冷笑一聲說:「秦家有意送翡華入宮。」
巧得很,謝家也是這麼打算。
「難怪人人想做皇帝?」
「皇帝?」謝昭瑛譏諷道,「那個病懨懨的大權不在握的老皇帝?才不是他!太子故世後,還有皇后一手帶大的二皇子蕭櫟。翡華現在已是皇后宮裡做女官,秦趙兩家意圖十分明顯。」
我說:「這麼說,我們家和秦家還是想討好趙家?」
謝昭瑛剛同心上人離別,心情不好,有點憤世嫉俗,張口就說:「蕭氏再這樣不振,這天下遲早就要改姓趙。」
他的聲音大了點,我嚇出一身冷汗,趁這地段人少,趕緊拉著他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守在門外等我們的下人嚷嚷著:「二少爺和四小姐回來了!」然後從裡面呼啦湧出來一大堆人,為首的就是謝太傅和謝夫人。
謝老爺子哼哼道:「居然還知道回來?」
這句是衝著我來的。
謝夫人勸他道:「回來了不就行了。好在你跟著去了。」
這句是對謝昭瑛說的。
大哥笑道:「我們都擔心小華迷路。回來就好了,開飯了,都進來吧。」
謝昭坷大概因為老和尚預言我會頂替她的位子,很是高興,十分難得地放下矜持挽住我的胳膊。我才吃了回來,沒有什麼胃口,她居然還熱情地為我夾菜盛飯。
飯後,我果然被謝氏夫婦叫去了書房。
書房森嚴,燭燈高懸,謝太傅一張儒雅的老臉被這光從上往下一照,皺紋畢現,我似乎一下又穿越去了解放前。
謝太傅一聲喝:「跪下!」
我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也不管什麼女兒膝下有黃金的廢話。
謝夫人好心提醒我:「不是跪你爹,是跪祖宗。」
我這才看到謝太傅身後牆上掛這一張畫像,前面點著香。只是白天才跪過,現在又來跪,祖宗也會嫌煩吧。
謝太傅語重心長道:「白天慧空大師的話,你都還記得吧?」
我翻白眼。想忘可不容易。
謝太傅說:「我們謝家,出仕為官,已有百年。其間代代忠良,出過一位宰相,三位將軍,還有兩個貴妃三個從妃。可是,絕對沒有出過……」
「皇后?」我接上。
謝太傅狠狠剜我一眼:「沒出過你這樣不知禮數野蠻橫獰之人!」
我沒好氣:「爹,不能怪我,我傻了十五年,突然有人來和我說,我將來能母儀天下,換誰都會被嚇得心律不齊。」
謝夫人倒是站在我這邊,點頭說:「也是啊,老爺。小華還不懂事呢,你該把她當兩歲孩子。」
謝太傅消了一點氣,白天裡給我衝撞時丟的面子又撿回來了些。他老人家板著臉說:「你雖然病了很久,但是也不小了。既然現在你病好了,今天又發生這樣的事,謝家有些事還是讓你稍微知道一點的好。」
哦?什麼?前朝餘孽?武林密探?還是謝太傅您老也為國家安全域性工作?
謝太傅說:「謝家每代,都有女子與皇室連姻。到我這輩,本來是計劃送你三姐進宮的。」
原來是這事。
「慧空大師向來口無虛言,今日所說,將來必會靈驗。」
開什麼玩笑!我忙說:「爹,凡事都沒有個必定。您瞧我這副模樣,換誰都不會是我做皇后啊。要是我都能做皇后,這皇帝還不指是什麼德行呢!」
謝太傅應該是個死忠的保皇黨,一聽我這麼說,血壓噌地又高了上去:「能入宮伺候皇上,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休要胡言亂語,給謝家惹來禍事!」
幾輩子?
我倒是做了八輩子的尼姑,潛心向佛得很,可是佛祖卻把我丟到這麼一個爛攤子裡。還皇后?等我原來的身體修補好,拍拍屁股就走人,那個皇宮,愛誰誰入去。
謝夫人叮囑我:「關係到謝家百來口人,今日佛堂裡的事,以後誰也不能告訴。還有,從明天起,我叫宋先生給你單獨授課,下午學聲樂女工……」
晴天一個霹靂打在我的頭頂,謝昭珂的遭遇落在了我的頭上?我感覺自己就像被狂喂飼料等待屠宰的豬,痛苦的吸收之後就是必然死亡的命運。
我將五官皺做一堆,膝行過去抱住謝夫人的大腿,慘呼道:「娘,我可不可以不學啊?」
謝夫人說:「不可以!」
我說:「我能斷文識字,詩也能做幾首,會洋文,數理化稍好,還精……略通歧黃。我已經不需要再學什麼了!」
謝夫人問:「你會刺繡烹飪,歌舞琴棋嗎?」
我不屑:「每個女人都會,我再會有什麼意思?」
謝夫人卻很有哲學:「男人都圖一時新鮮,久了就膩了。還是傳統賢惠穩妥些。」
謝太傅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我暗地裡好笑。
後來我又被叮囑了幾句才給放了出來。雲香在院子外面等著我,我一邊向她發著牢騷,一邊走回自己的院子。
雲香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閉上嘴,順著她的手看去。
院子牆頭上,蹲著一個孤獨的身影,慘淡的月光把他的背影拖得老長,他就像一隻滄桑的大雕,狠狠地面對著人生中的這次寒冷。
我手腳並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也爬了上去,在他身邊坐下。
牆外就是條小巷子,白日里會有一些無證擺攤的商販在賣一些瓜果鞋襪什麼的,圍牆也不高,以前沒有挨偷,那是謝家運氣好。現在很晚了,到處靜悄悄的,更襯得身邊人的孤苦可憐。
我開口打破安靜:「二哥,你是不是在想著翡華姐?」
謝昭瑛神情肅穆,卻是沒有一點悲春傷秋的愁情,反有一種不耐隱忍寶劍跳鞘的迫切,像是一隻對著獵物準備一撲的狼。這時候的他全沒了往日的輕浮散漫,一直很萎靡的形象突然之間高大起來。
我想,能被秦翡華這樣的女子愛上的,應該也不是什麼紈絝子弟。謝昭瑛就由二流男配這麼搖身一變成了苦大仇深忍辱負重的鐵血男主,造化還真是弄人。
正感慨著,謝昭瑛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我以為他要發表慷慨激昂的愛情宣言,結果他滿臉興奮地指著遠處牆角陰影裡一團身影道:「看,有小鴛鴦在偷情呢!」
我無語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