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茱莉亞笑了。

「你可真是處處都能給人驚喜啊,安娜-萊娜。」她說。

安娜-萊娜露出開心的表情,彷彿聽到了迄今為止最令她愉快的讚美,然而緊接著她的眼睛裡又一次湧出了懊悔和悲傷,她連忙閉上雙眼,再慢慢睜開。

「人人都覺得我……呃,看到我們的時候,大家很可能都覺得我一直活在羅傑的陰影之下,然而事實正好相反,始終沒機會發揮潛力的是羅傑,他的潛力很大,可我的工作……各方面都發展得很好,越來越好,所以羅傑拒絕了升職,這樣他就有時間照顧孩子了,送他們去幼兒園什麼的,而經常在外面出差的我總是想,明年也許就會輪到羅傑專心搞事業了,但從來都沒這樣過。」她說。

她沉默了。茱莉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艾絲特爾的兩隻手似乎沒地方放,只好又開啟那隻箱子掏了半天,最後找出一盒火柴和一包煙。

「我的天。」她快活地叫道。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裡?」茱莉亞問。

「誰想抽?」艾絲特爾問。

「我不抽菸!」安娜-萊娜立刻宣佈。

「我也是,我已經戒了,反正大多數時候都不抽。你抽嗎?」艾絲特爾說,她看向茱莉亞,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啊,我覺得懷孕的人也不適合抽菸,不過,我年輕那會兒,孕婦是可以抽菸的,當然會比平時抽得少。嗯……我猜,你應該不抽菸,對吧?」

「沒錯,一點兒都不抽。」茱莉亞不厭其煩地回答。

「現在的年輕人很清楚自己會對孩子造成哪些影響,我聽一個兒科醫生在電視上說,上一代人做父母的時候,還會問他:‘我家的孩子尿床了,他是怎麼回事?’現在這代人有了孩子,問題就變成了:‘我家的孩子尿床了,我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一切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她說。

茱莉亞向後靠在牆上。

「您那一代人犯過的錯,我們也可能會犯,或許只有形式不同而已。」她說。

艾絲特爾揉搓著手裡的煙盒。

「我以前會跑到陽臺上抽菸,因為克努特不喜歡屋裡有煙味,而且在陽臺上還可以看看風景。站在我家的陽臺也能看到那座橋,跟這套公寓一樣。我曾經很喜歡從陽臺往橋那邊看,可是後來……呃……你們還記得吧,十年前,有個男的從橋上跳下去了?所有報紙都登了這個新聞,於是我就……嗯,我查了查他是什麼時間跳下去的,結果發現,他跳橋之前,我正在陽臺上抽菸。當時克努特打了個電話回家,讓我看電視上的什麼報道,我就把沒抽完的煙往菸灰缸裡一扔,跑進了屋,就在這個時候,他爬到橋欄杆上跳了下去。從那以後我就不去陽臺抽菸了。」她說。

「噢,艾絲特爾,有人跳橋不是你的錯。」茱莉亞試圖安慰她。

「也不是那座橋的錯。」安娜-萊娜補充道。

「什麼?」

「有人跳橋,也不是橋的錯。這事兒我記得很清楚,你們知道嗎?因為它對羅傑的打擊很大。」她說。

「他認識那個跳橋的?」艾絲特爾問。

「哦,不認識。但他很瞭解那座橋。羅傑是個工程師,橋樑工程師,雖然那座橋不是他造的,但如果你和羅傑一樣對橋感興趣,就會喜歡上所有的橋。他們在電視上提起那個男人時,說得好像整件事都是那座橋的錯似的,羅傑聽了非常傷心,因為他說,建橋的目的是讓人們更加靠近。」

茱莉亞打心眼兒裡覺得羅傑說的這句話既奇怪又浪漫,大概正是由於——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現在又累又餓——聽到了這句話,她才突然開口道:「幾年前,我和未婚妻去澳大利亞玩,她想在橋上高空彈跳來著。」

「你未婚妻?你是說盧歐?」艾絲特爾問,隨後又點了點頭。

「不,我以前的未婚妻。」茱莉亞說。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假如追本溯源,從最初的最初開始講述,所有的故事都會變得很長很長,而要是我們的故事只提到壁櫥裡的這三個女人的話,就會短上許多,可它也是關於那兩個警察的……其中的一位警察目前正在爬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