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夜的前一天,在某個不是特別大的鎮子上,一個警察和一個房產經紀人坐在警察局的訊問室裡。警察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實際年齡或許更大。房產經紀人看上去四十多歲,實際可能更年輕。警察的制服不合身,顯得很緊,房產經紀人的外套卻有點兒太大。房產經紀人一看就非常不想待在這裡,警察似乎也不希望她待在這裡。房產經紀人緊張地笑了笑,開口說了些什麼。警察吸了一口氣,又使勁兒把氣噴了出來,不知道究竟是在嘆氣還是打算清理鼻孔。
「還是回答問題吧。」他懇求道。
房產經紀人迅速點點頭,不假思索地說:「房子怎麼樣?」
「我說,回答問題!」警察重複了一遍,露出某些成年男性臉上常見的表情,他們在童年的某個時候突然對生活大失所望,在接下來的餘生中,他們努力想要消除這種失望的感覺,卻從來沒能成功。
「你的問題是,我的中介公司叫什麼名字!」房產經紀人強調說,手指敲打著桌面,這個動作讓警察很想找點兒尖銳物品朝她丟過去。
「不,我沒問這個。我問的是,那個把你變成人質的罪犯是不是有同——」
「公司叫‘房子怎麼樣’明白了嗎?因為你買公寓的時候,肯定想找個非常瞭解房屋買賣的中介機構,對吧?所以每當我接電話,都會這樣說:你好,這裡是‘房子怎麼樣’中介公司,房子怎麼樣?」
房產經紀人顯然還沒從受到的刺激中緩過勁兒來,剛才她可是被一把手槍指著,成了劫匪的人質,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常常會喋喋不休。警察試圖耐心地等她說完。他把兩個大拇指用力按在眉毛上,彷彿那是兩個按鈕,假如同時按下去,堅持十秒鐘,就能恢復人生的出廠設定。
「好……吧……可我現在得問你幾個問題,關於那套公寓和罪犯的。」他咕噥道。
今天他也過得不容易。儘管警察局空間侷促、資源緊張,但警察的業務能力完全沒問題。劫持人質事件發生後,他試圖在電話裡跟某一位上級的某一位上級解釋情況,當然,結果令人絕望:上級們決定從斯德哥爾摩派遣特別調查小組過來,接手整個案子。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上級並沒有著重強調「調查小組」,而是把重音放在「斯德哥爾摩」上,好像首都來的警察天生自帶超能力。她是不是需要看看醫生?警察心想,大拇指依然按在眉毛上,這次訊問是他向上級們證明自己有本事獨立辦案的最後機會,可眼下唯一能找到的目擊者就是這個驚慌失措的女人,他又能怎麼辦呢?
「好了啦!」房產經紀人尖著嗓子說,嗲聲嗲氣的腔調不知是從哪裡學來的。
警察低頭看著他的筆記。
「今天還帶人看房,是不是有點兒奇怪?後天不就是新年了嗎?」警察問。
房產經紀人搖了搖頭,咧嘴笑笑。
「對‘房子怎麼樣’中介公司來說,每天都是看房的好日子!」
警察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又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好吧,咱們繼續。看見罪犯之後,你的第一個反應是——」警察說。
「不是要先問一下公寓的事嗎?你剛才說,問題是關於‘公寓和罪犯’的,所以我認為應該先介紹公寓。」房產經紀人說。
「好吧!」警察咆哮。
「好的!」房產經紀人尖叫。
「那麼,咱們來說說公寓,你熟悉它的佈局嗎?」警察問。
「當然,我是房產經紀人!」房產經紀人說,她似乎很想再補一句:「我們可是‘房子怎麼樣’房產中介公司!房子怎麼樣?」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從警察的表情來看,他好像非常希望自己的手槍裡全都是不可追蹤的子彈。
「你能講講嗎?」警察問。
房產經紀人的眼睛亮了。
「這套房子特別完美!環境安靜!交通方便!直達市中心!開放式佈局!大窗戶!採光一流!」
警察示意她先等等。
「我是說,房子裡有沒有壁櫥?或者隱蔽的儲物空間什麼的?」他問。
「你不喜歡開放式的公寓嗎?你喜歡有隔斷的房子?隔斷當然沒問題!」房產經紀人鼓勵地說,不過很容易聽出她的言外之意:根據她的經驗,喜歡牆壁之類隔斷的人,勢必也對製造各種障礙情有獨鍾。
「比如說,有沒有不容易發現的壁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