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在這裡能幫上什麼忙呢?像海爾布隆的小凱蒂那樣坦率或許只存在於幻想之中,克萊斯特這樣受到自戀情結折磨的人有這樣的渴望,是很容易理解的。如弗洛伊德所說,福爾斯泰夫那種單純象徵著健康的自戀中可悲的那面。但我說的那類病人完全不可能也不想做到那樣。許多病人希望的那種矛盾情感的和諧天堂永遠也無法企及。然而體會屬於自己的事實、認識到這些事實中的矛盾情感,有助於病人在成人階段迴歸自己的情感世界——那兒沒有天堂,但是病人有能力體會悲傷。精神分析治療的轉折點之一,是病人開始認識到,所有他們費盡心機博取的愛,根本就不是現實中的那樣。對於他們美貌和成績的誇讚,也僅僅是針對容貌和成績,並不是在誇孩子本身。在治療中,病人內心那個幼小孤獨的孩子逐漸醒來,問道:「假如站在你們面前的我又壞又醜、愛生氣、總吃醋、懶惰、髒兮兮、臭烘烘,你們還會愛我嗎?這樣的我也是我。還是說,你們愛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我裝出來的樣子——一個知書達禮、善解人意的我?可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我的童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不是被騙走了童年?但我再也回不去了,也無法彌補。我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小大人,我的能力都被別人濫用了。」
這些問題讓病人的內心籠罩在巨大的悲慟之中,同時也讓他們的內心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心理結構——由悲而生的對自己命運的共情。處於此階段的一位病人曾夢見,自己在三十年前殺死了一個孩子,卻沒有人幫他救助這個孩子。三十年前,恰恰是在戀母情結階段,孩子周圍的人注意到,他變得特別內向、懂禮貌、聽話,卻不再表現出任何情感了。
現在,病人不再把自我的表達當成無所謂,不再加以嘲諷。儘管他們仍然會無意識地忽略掉或者不注意,就像孩子還不會用語言表達自己需求的時候,父母用一種微妙的方式去忽視他們一樣。隨後,因為受到批判而分裂的自大幻想也顯現出來,它與被壓抑的需求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清晰,這些需求包括關注、尊重、理解、回應和鏡映等。幻想中最核心的部分總是那些以前從未被承認的願望,例如:我是父母關注的焦點,他們都把自己的需求藏了起來(幻想:我是公主,傭人們都圍著我轉);父母會容忍我把自己的情感表達出來,他們不會嘲笑我(幻想:我是著名的藝術家,就算別人不理解我,他們也都尊重我);我的父母智勇雙全,不必依賴我的成就,也不需要我的寬慰和笑臉(幻想:他們是「國王」和「王后」)。對於孩子來說,這意味著:如果有事情讓我感到悲傷或幸福,那我就可以表現出悲傷和幸福,我不虧欠任何人一張笑臉,也沒必要為了別人的需求而壓抑自己的憂愁或恐懼等情感。我可以壞,沒人會因此而頭疼,我可以嬉戲打鬧,就算打碎東西也不會為這點事而失去父母。用溫尼科特的話說,就是我可以殺死客體,它照樣會活下來。
伴隨自大幻想一起出現的通常是強迫症或者變態行為,如果病人能將這種幻想當成是真實合理情感的異化形式來體會和理解,那麼精神分裂就會轉化成融合。
治療要如何一步步地進行下去呢?通常,在精神分析的初始階段,我們可以很容易讓病人注意到他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情感和需求的,並且讓他意識到,他這樣做曾幫助他生存下來。當我們認真對待病人心裡頭一直被壓抑的東西時,他就會感到無比輕鬆。我們也可以藉助一些手段使他知道,他是如何對自己的情感加以嘲諷、輕視、迴避的,又或者他是如何對自己的感情總是後知後覺的。漸漸地,病人開始意識到,當他覺得感動、震驚、悲傷的時候,他是怎樣粗暴地驅散這些情感的。(曾有個孩子,他6歲時,媽媽去世了,他的阿姨對他說:「你要勇敢一點,不能哭,現在去你的房間裡,玩得開心點。」)雖然很多時候病人依然需要從別人那兒瞭解自己,他會一直考慮自己應該是什麼樣、應該有哪些情感,但是總的來說,在治療伊始,他就已經感到更加自由了,在精神分析師的輔助下,他學會體會並認真對待自己的部分情感,並能夠更多地感受到自我。
但治療不會止步於此。移情性神經症一旦在病人身上得到發展,分析師就會成為其移情的物件,童年時期各個階段的情感在此刻一股腦湧上心頭。這或許是治療中最困難,同時也是收穫最多的時期。病人開始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不再一味服從,但童年的經歷讓他難以相信這樣做不會帶來生命危險。所以他不斷重複設想一些情境,並將分析師也代入其中,在這些情境裡,他不得不真實體會到失去父母、被拒絕、被孤立的恐懼。隨後,他會覺得自己獲得瞭解放,他可以承受這些風險,信任自己。他會被那些他本不願體會的情感所驚訝,但要想回頭卻為時已晚,因為病人感知自己情感的能力已經被喚醒。現在,他必須以一種過去認為不可能的方式來重新審視自我。
以前他討厭吝嗇鬼,現在他無意中發現,自己多麼在意因為分析師接一通電話而被耽誤的兩分鐘時間。以前他從未向別人提過要求,反而不知疲倦地滿足他人的要求,現在他卻因為分析師又去休假了而感到惱怒。當他看到分析師身邊出現新面孔時,也會覺得生氣。到底是為什麼?這當然不是嫉妒,更何況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感。他心想:「他們為什麼來這兒?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來嗎?」到目前為止,他還沒能意識到這一點。當他剛開始發現,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友好、善解人意、大方、剋制、成熟的自己時,他會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尤其是當他發現真實自體被圈禁在內心之中,他受到的傷害會更大。吝嗇、惱怒等情感在他看來並不是一種剋制、成熟的舉止,反而略帶稚氣,正因此,這些情感才遭到了排斥。如果病人發覺他像自己父親那樣討人厭地大發脾氣,或者像母親一樣操控自己的孩子,他會倍感震驚。讓投射活躍起來,藉助移情的幫助對其進行研究,這是精神分析的主要部分。就算病人回憶不起來,卻也能無意識地再現那種場景,通過這種方式便能找到最初的那些情感。病人越多地體會以前的情感,他就感到越強大,跟自己的聯絡越緊密。這讓他有能力直面童年的情感,體會當時的無助和愛恨交織,同時這也增強了他的安全感。
成年人體會到的對某個人愛恨交織的矛盾情感與孩子體會到的完全是兩碼事。曾有個病人回憶起兩歲時女傭喂他吃飯的場景,他很悲傷,心想:「為什麼媽媽每晚都出去?為什麼她不喜歡我?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所以她要和別的小孩待在一起嗎?我要做什麼她才肯留下來?我不能哭,不能哭!」雖然那時他還不會想到這麼多,但此刻接受治療的他既是成年人,也是那個兩歲的孩子,他傷心地哭了。他流眼淚不僅是為了宣洩情感,其中也摻雜著童年時期他對母愛的渴望,而這也正是他一直否認的。接下來的幾周裡,他一直體會著對母親——一位優秀的兒科醫生——那種愛恨交織的矛盾情感,十分痛苦。一直以來他腦海中對母親的刻板印象變成了另一種樣子——一位雖然和善可親,卻不能一直陪伴在孩子身邊的母親。「我恨死那些小孩了,他們總是生病,把母親從我身邊奪走;我恨我的母親,她更願意陪著別人,而不是我。」在移情的過程中,病人的無助感和內心長期積聚的對不能擁有的愛的客體的憤怒融合為一體。隨後,長期折磨他的一種反常行為消失殆盡,其原因也不難解讀。病人與女性的關係也隨之改變,他不再想要自私地佔據她們,以前那種先征服然後離開她們的強烈慾望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處在精神分析的這一階段,病人體會到了對於所愛物件的憤怒、無助之感,這些情感以前從未被回憶起。人們只會記得自己有意識地體會到的事情。然而,患有自戀障礙的兒童的情感世界已經經過了篩選,剔除了其中最重要的東西。只有在精神分析中,這些伴隨著痛苦的早期情感才能首次被有意識地體會到。真實自體處於不溝通狀態,因為它必須被保護起來,在病人身上沒有什麼比他的真實自體藏得更深的了。當病人歷經苦痛,接近真實自體時,他們身上仍有這麼多真摯的情感在掩飾、否認和自我疏離之間夾縫求生,並最終流露出來,這就像是見證奇蹟一般。但是倘若我們認為,在病人的虛偽自體後面隱藏著一個得到充分發展的真實自體,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個人是沒有自戀障礙的,他只是在有意識地保護自己。然而,孩子並不知道他隱藏起來的是什麼。曾有位病人這樣說:「我就像是活在一個玻璃罩裡一樣,我的媽媽時時刻刻都能看到裡面的情況。在玻璃罩裡,我不可能把任何東西藏起來而不被別人發覺,除非把它藏到地下,但這樣的話,連我自己也看不到了。」
成年人也只有在內化了一個愛自己、能與自己共情的自我客體時,才能體會自己的情感。這一點正是患有自戀障礙的人所缺乏的,他們不會對自己的情感感到意外,因為只有經過內心篩選的情感才能被體會到。為此他們必須付出的代價是抑鬱和內心的空虛。真實自體無法與人溝通,因為它處於無意識的狀態,得不到發展,被囚禁於內心的牢獄之中,與「監獄看守員」打交道無益於發展活力。只有在精神分析中獲得解脫之後,自我才會開始表達自己,開始成長和發揮創造力。以前的空虛和幻想也轉變成意想不到的豐富的活力。這個過程與其稱為「回家」,不如說是「建立一個家」,因為這個「家」以前是不存在於病人心中的。
當病人有能力去悲傷,去直面童年時期的情感時,他就不必再依賴分析師了,治療也進入了尾聲。
【註釋】
小凱蒂是德國19世紀初作家克萊斯特的戲劇作品《海爾布隆的小凱蒂》劇中人物,她為了愛情能夠不顧一切。
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肥胖、機智、愛吹牛、會享受物質生活。
移情是指來訪者將自己過去對生活中某些重要人物的情感投射到心理諮詢師身上,而對心理諮詢師產生感情的過程。如果諮詢師對來訪者也產生同樣的感情稱為反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