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平凡,最高明
舜當帝王之前,在外面流浪了五十多年,那時,吃的是糙米乾飯團和野菜,好像將來就是這樣平凡地生活下去,不怨天,不尤人。
晚年當了帝王,「被袗」,就是穿得好了。穿好衣服是自舜開始的,因為有別的國家送了很好的蠶絲來,舜還說不要,他的兩個夫人,就是堯的女兒勸他收下,用來織了一件衣服給他穿。舜於是穿上了好的衣服,自己也愛好音樂,經常彈彈琴,又有兩個夫人服侍,但他也不覺得自己享受,似乎本來就如此,和平常也沒有什麼兩樣。他窮也窮得,富也富得,他的人生就是如此平靜地生活了下去。
這兩方面連在一起,就是說,對於一個人,傳給他知識,沒有辦法使他有智慧。讀了書,應該明白道德的規範,知道怎樣做人,但如果呆板地守道德,就變成書呆子,被書困住了,也很糟糕。所以再說到舜,能貧賤,能富貴。舜的榜樣,就是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永遠顯得平凡。這就是人生的巧妙運用,處什麼環境,站什麼立場,就採取什麼態度。以過去的俗語來說,就是「到了哪一個坡,就唱哪一支歌」。
所以,學問最難是平淡,安於平淡的人,什麼事業都可以做。因為他不會被事業所困擾。安於平淡的人,今天發了財,他不會覺得自己錢多了而弄得睡不著覺;如果窮了,也不會覺得窮,不會感到錢對他的威脅。
什麼是做人最高的藝術?就是不高也不低,不好也不壞,非常平淡,「和其光,同其塵」,平安地過一生,最為幸福,也就是「最平凡」。做人要想做到最平凡,也是不容易的,誰都不容易做到。假使一個人真做到了平凡,就是真正的成功,也是最高明的。
人們在求學的階段,要有學問、有知識,其實那是半吊子,真正有學問時,中國有句話「學問深時意氣平」,學問真到了深的時候,意氣就平了,也就是俗話說的「滿罐子不響,半罐子響叮噹」。真正的學問好像是「不學」——沒有學問,大智若愚。「復眾人之所過」,恢復到比一般人還平凡。平凡太過分了,笨得太過分了,就算聰明也聰明得太過分了,都不對。有些朋友相反,就是又不笨又不聰明得太過分。真正有道之士,便「復眾人之所過」,不做得過分,也就是最平凡。真正的學問是瞭解了這個道理,修養、修道是修到這個境界。
老子說:「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這是說,一個人看起來沒有做什麼事情,可是一切事情無形中都做好了。這是講第一流的人才,第一流的能力,也是真正的領導哲學。「味無味」,世界上真正好的味道,就是沒有味道的味道,沒有味道是什麼味道?就是本來的真味、淡味,那是包含一切味道的。
世界上的烹飪術,大家都承認中國的最高明,一般外國人對中國菜的評價,第一是廣東菜,第二是湖南菜,第三是四川菜,等而下之是淮揚菜、北方菜、上海菜等。這種評論是很不瞭解中國的烹飪。真正好的中國菜,無論標榜什麼地方味道,最好的都是「味無味」,只是本味。青菜就是青菜的味道,豆腐就是豆腐的味道;紅燒豆腐,不是豆腐的味道,那是紅燒的味道。所以,一個高手做菜,是能做好最難做的本味。
老子上面講了「為無為,事無事」,我們容易懂,但後面為什麼加一句「味無味」呢?難道老子教我們當廚師嗎?這句話,其實也就是解釋上面二句,說明真正的人生,對於頂天立地的事業,都是在淡然無味的形態中完成的。這個淡然無味,往往是可以震撼千秋的事業,它的精神永遠是亙古長存的。
比如一個宗教人士,一個宗教的教主,在我們看來,為了拯救這個世界,他拋棄了他人生中的一切,甚至犧牲了自我的生命。他的一生是淒涼寂寞、淡而無味的。可是,他的道德功業影響了千秋萬代,這個淡而無味之中,卻有著無窮的味道。這也是告訴我們出世學道真正的道理,同時是告訴我們學問、修養,以及修道的原則。
孔子提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這也是後來中國文化裡講人生的道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所謂大英雄,就是本色、平淡,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最平凡的,最平凡的也是最了不起的。
換句話說,一個絕頂聰明的人,看起來笨笨的,事實上也是最笨的,笨到了極點,真是絕頂聰明。這是哲學上的一個基本問題。作為人,沒有誰聰明,誰笨,笨與聰明只是時間上的差別。所謂聰明人,一秒鐘反應就懂了,笨的人想了五十年也懂了,這五十年與一秒鐘,只是那麼一點差別而已,所以了不起就是平凡。唯大英雄能本色——平淡。上臺是這樣,下臺也是這樣。
所以曾國藩用人,主張始終要帶一點鄉氣——就是土氣。什麼是土氣?我是來自民間鄉下,鄉下人是那個樣子,就始終是鄉下人那個樣子,沒有什麼了不起。所以彭玉麟、左宗棠這一班人,始終保持他們鄉下人的本色,不管自己如何有權勢,在政治功業上如何了不起,但我依然是我,保持平凡本色是大英雄。
(選自《孟子與盡心篇》《老子他說》《論語別裁》)
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
人都會做夢。但是醒後不曉得,而不是沒有夢。世界上不做夢的只有兩種人:一是至人無夢。至人是得道、成仙成佛的人、有最高智慧的人,他沒有夢但不是白痴;相反地,他什麼都知道,他是不用意識的。二是愚人無夢。笨到自己沒有思想,那就沒有夢了。
我真的碰到過這樣一個人。幾十年前,我從峨眉山下來回到家裡,我父親的一個朋友單獨請我吃飯,吃完後拉我到樓上,他有個問題想問我。
他說:「人家說你得道了!別人我不講的,因為你得道我問你。」
我說:「伯伯啊,我沒有得道。」
他說:「不管,你要告訴我,什麼是夢?」
把我問得愣住了,我說:「伯伯啊,你沒有做過夢嗎?」
「沒有啊,我六十歲了,沒有做過夢啊!不曉得什麼叫夢,你們都說夢,好奇怪喲!」
可是他是個大好人,不是愚人。他幫人,什麼好事都做,專門做好事的。
我很難對他解釋,當然我引導他說現在就是夢。我說現在我們講話很高興,你還看著我。眼睛閉起來看不到我,我也不講話,這個時候夢就沒有了。但他好像似懂非懂。
夢在開眼閉眼之間、腦神經閉合之間,這是非常大的科學了。中國文化裡有一句話叫「痴人說夢」,笨人在講夢話。
現在我們不談夢了,因為講思想而講到夢。我們的思想那麼多,自己看不清楚。其實大家靜坐下來,是不是知道自己思想那麼多啊?譬如聽一個講座的時候,是不是知道有一個很清楚的自己在聽講座,有沒有?一定有吧!當然有個知道的,那個是知性,不是思想。
如果現在我講話,你們聽到,同時你們自己也在分析這個話的道理,那思想就起了很多作用,對不對?可是你有一個知道自己在分析、知道自己在聽話、知道自己在思想的這個東西,它沒有動過,這個東西很清楚。
所以這個東西不需要你去用力的,不需要你去找的,你自然知道自己的思想。搞清楚了嗎?起碼有一兩個搞清楚的吧?假如全體搞清楚了,那不得了啦。
我們知道自己有思想、有感覺的,這個是知性,它沒有動過。當我們睡覺一醒過來,第一個是這個東西,那個叫「睡醒了」,很快的,第二個東西——思想來了。是不是這樣?
對,就是那個東西,你把握住。
自己的思想為什麼那麼多?這個叫妄想,也可以叫浮想。我們知道的這個妄想,可以分成三個階段:過去、現在、未來。過去沒有了,未來還沒有來,講現在,現在已經沒有了。
所以你靜下來的時候,不要怕妄想多,你那個知性看到妄想,就把握這個。前念已過去,未來還沒有來,就看著現在。分成三段。常常這樣反省、體會,時間一長,你就會很空靈了。
如果你把握這個空靈,假如盤腿打坐,把握得越久越好。這個把握久了以後,你的身心、腦力、體力什麼的都轉變了。
問:有時候打坐會有一個靈感來,這算是妄想嗎?
這也是個妄想,但是這個妄想不同。當你很寧靜時,妄想也比較細小。忽然一個思想來,明白了一些事,這叫作「覺」。這個「覺」比妄想高得多了,是智慧的初步作用,在西方哲學中叫作「直覺」,也叫作「直觀」。
這是好的,但是也是妄想。如果沒有這個妄想,過去已過去了,未來還沒有來,當下很空靈,沒有直覺的妄想,在裡面能知道的,這個叫「智慧」,叫「般若」了。
佛學裡有一句話:「香象渡河,截斷眾流。」它比方人的思想、情緒像長江、黃河的水流一樣連著的,非常大,斷不了。象王叫「香象」,普通的象是兩個牙齒,菩薩騎的象王有六個牙齒,也比一般的象大得多!那就是大英雄了。象王渡過急流時,不轉彎走,急流力量那麼大,它用身體把急流切開。所以叫「香象渡河,截斷眾流」。
中國人有兩句俗語形容有勇氣的人——「提得起,放得下」。思想也可以有勇氣,我常常告訴人,借一個力量來,就說一句「去他×的」,也就沒有了,切斷了,這就是咒語。
要自己對心念有很大的勇氣,馬上放下就放下,切斷。但這不是壓制的,千萬不能壓制,不是很緊張地硬壓住,那對腦神經、對身體是有妨礙的。還有個方法更清楚,一個人到最傷心的時候,痛哭一場,悲哀時大號一聲,痛苦就沒有了。
為什麼大家喜歡跳舞?因為物質生活的壓迫,這個時代的人都很苦悶,他在跳舞時放鬆了,可是他沒有辦法把握。在唱歌跳舞的時候只是暫時忘了,一回到家還是感覺淒涼。如果他把握到放鬆空靈的境界,就了不起了。
你身心空靈,就會進入大悲觀世音菩薩的境界。你跟著音聲進入,自己會流下眼淚,那個眼淚不是悲哀也不是歡喜,是自然進入寧靜的世界。中國有句唐詩,叫「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不是淒涼也不是悲哀,是菩薩的大悲心。「獨愴然而涕下」的「獨」字,是沒有一切人,或者獨自一個人空靈地在這裡,這就是大悲的境界。
有一個經驗:當夜深人靜,一個人在高山頂上或者在大沙漠裡時,唱一曲,那種分外的寧靜,眼淚不曉得怎麼就會流下來,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歡,那是無比寧靜的舒服,身體每一個部分都自然地開啟了,心裡的痛苦、煩惱什麼的都沒有了。拿中文形容,就是空山夜雨,萬籟無聲。只聽到空山裡雨拍打樹葉的聲音,別的什麼都沒有。那是寂寞的享受,不是錢財能夠買到的。
所以我的結論是,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不懂得寂寞的享受是沒有意義的。
(選自《南懷瑾與彼得·聖吉》)
至高的水德
一個人如要效法自然之道的無私善行,便要做到如水一樣至柔之中的至剛、至淨、能容、能大的胸襟和器度。
水,具有滋養萬物生命的德性。它能使萬物得它的利益,而不與萬物爭利。例如,古人說:「到江送客棹,出嶽潤民田。」只要能做到利他的事,就永不推辭地做。但是,它卻永遠不要佔據高位,更不會把持要津。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它在這個永遠不平的物質的人世間,寧願自居下流,藏垢納汙而包容一切。所以老子形容它「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以成大度能容的美德。因此,古人又有拿水形成的海洋和土形成的高山,寫了一副對聯,作為人生修為的指標:「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
但《老子》中「幾於道」這幾個字,並非說若水的德性,便合於道了。他只是拿水與物不爭的善性的一面,來說明它幾乎近於道的修為而已。佛說「大海不容死屍」,這是說水性至潔,從表面看,雖能藏垢納汙,其實它的本質,水淨沙明,晶瑩剔透,畢竟是至淨至剛,而不為外物所汙染。孔子的觀水,卻以它「逝者如斯夫」的前進,來說明光陰雖是不斷地過去,卻具有永恆的「不捨晝夜」的勇邁古今的精神。我們若從儒、佛、道三家的代表聖哲來看水的讚語,也正好看出儒家的精進利生,道家的謙下養生,佛家的聖淨無生三面古鏡,可以自照、自明人生的趨向,應當何去何從。或在某一時間、某一地位如何應用一面寶鑑以自照、自知、自處。
但《老子》中除了特別提出水與物無爭,謙下自處之外,又一再強調,一個人的行為如果能做到如水一樣,善於自處而甘居下地,「居善地」;心境養到像水一樣,善於容納百川的深沉淵默,「心善淵」;行為修到同水一樣助長萬物的生命,「與善仁」;說話學到如潮水一樣準則有信,「言善信」;立身處世做到像水一樣持平正衡,「正善治」;擔當做事像水一樣調劑融和,「事善能」;把握機會,及時而動,做到同水一樣隨著動盪的趨勢而動盪,跟著靜止的狀況而安詳澄止,「動善時」;再配合最基本的原則,與物無爭,與世不爭,那便是永無過患而安然處順,猶如天地之道的似乎至私而起無私的妙用了。
老子講了這一連串人生哲學的行為大準則,如果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就是完整而完美,實在太難了。
除了歷史上所標榜的堯、舜以外,幾乎難得有一完人。不過,能有一項美德,也就可以樹立典範而垂千古了。古今人物中,平常熟悉的,由周太王的居邠,到周文王的以百里興;老子自己的一生,始終以周守藏史的卑職自處;吳太伯的讓國避地;張子房的自求封於「留」等,都是效法「居善地」的道理。
其餘也有不少的聖君名臣,寬厚優容,做到了「心善淵」。諸葛亮的三顧出山,終至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以說是「與善仁,言善信」的楷模。漢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貞觀之政,君臣上下,大體都有「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的精神。
(選自《老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