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的經驗,人生永遠感覺缺一個房間,身上永遠感覺缺一塊錢,所以一般人的慾望是不會滿足的。
我常常問人,你發財為了什麼?以中國文化來講,任何一個人發了財,要注意一件事,「一家溫飽千家怨」。一個人發財,或者一個公司發財,很多老百姓會怨恨的;至少是「側目而視之」,眼睛歪著看,格老子怎麼會發?這個公司發到那麼大啊,我們怎麼辦?
發了財以後,錢究竟做什麼用?一般人到中年以後,手頭的錢會多些,但錢越多痛苦越大。事業很興旺的,煩惱也是越來越多。我以前有一個身為銀行家的朋友,他告訴我他家上代的一個故事。有個人發了財,每天晚上自己打算盤,嘩啦嘩啦,打到夜裡。過了三更,差不多一兩點鐘還沒睡覺,他太太陪在旁邊。以前的老規矩,老爺沒有睡,太太一定要陪著在旁邊縫針線,等著他要茶要水。有一天,隔壁牆外面,一個窮人挨著這個高牆搭了一個棚子。兩個年輕夫婦做豆腐賣,凌晨三四點就起來,兩人一邊有說有笑又唱歌,一邊磨豆腐。這個康家的老前輩,兩三點鐘還沒有休息,還在打算盤看賬。這個太太就講話了:「哎呀,老爺,早一點休息啦,你看我們還不如牆外面那兩口子,多快樂啊!」
老前輩一聽:「這樣啊!我馬上叫他不快樂。」這個太太嚇死了:「老爺,你不要害人喔。」他說:「我不害人。」就進裡頭拿一塊銀元寶出來,叫太太:「你跟我來,跟我來,到牆邊上站著。」鄰居那個茅草棚搭在他家的高牆下面,他把這一塊銀子「咚」的一聲,丟過去了。
銀子一丟過去,兩夫妻正在磨豆腐,聽到那個聲音,說什麼東西啊?一看,哎喲,元寶來了!發財了!上天賜給我們,怎麼辦?兩個人不磨豆腐了,也不唱歌了,沒有聲音了。三天以後,一點影子都沒有了。這個康老先生就告訴太太:「你看,我叫他們不快樂就不快樂。」
這個故事的意義,我想大家也差不多知道了。
很多人的經濟學是書本上學來的,沒有用,我的經濟學是實踐來的。我做過生意,賺過大錢,這還不作數,我還垮過三次,垮得光光的,當衣服吃飯。我感覺,懂了這個才懂得經濟學,才懂得做生意。你光有賺錢的經驗,沒有垮臺討飯的經驗,那你懂個啥的經濟學啊!不行的。
賺錢不難,用錢比賺錢更難。有個學佛的朋友跟我說,要做功德做好事。我說你不要吹了,我現在給你港幣十萬,你今天晚上到香港街上做一件好事回來,我給你磕頭。要做好事不容易啊!你不能到卡拉ok找個女朋友,一下送了十萬,那不是好事,那十萬還不夠呢!還要兩百萬呢!
做好事,還要有福報,有福氣給你碰到這個機會,你才能夠做啊!花一塊錢可以救人命,這才是做好事。至於上廟子去,這裡送個一萬,那裡送個兩萬,到處燒香磕頭,這個是騙自己嘛!這個哪是做什麼好事啊?這是做生意嘛!你看老太婆到廟子裡拜菩薩,三塊錢買一把香、買兩根香蕉,菩薩面前拜個半天,要菩薩保佑她全家平安、發財,她的兒子大學考取留學,回來要發大財……然後,燒完了香,香蕉還帶回去給自己孩子吃。要求的那麼多!這些人上廟子都是做好事嗎?都是做生意!這個不是做好事。真做好事,不是那麼容易做的。
有一次,我在蘇州跟許多同學一起吃飯,吃完以後,菜太多了,我還是老規矩,對他們說:「好可惜噢!你們叫那麼多,太浪費,包起來帶走。」有個年輕同學說:「我們在街上看見蘇州的叫花子好多啊,我們送去。」我說:「今天晚上這一包剩菜你們要能送掉,我南字不姓,改姓北了。」結果他們不信,到了街上一個叫花子都沒有。我說:「這些都是職業叫花子,他們早回去休息了,已經發了財去休息了,他還跟你要剩菜剩飯嗎?」結果真送不掉。然後他們走到一個轉彎的地方,有三個人在一個屋簷口睡覺,蓋一條被子。這個同學高興了,總算找到了。我說:「人家睡了,不要去叫醒,他們不會要的啦。」結果,這一位女同學不相信,去叫醒,有一個人起來拿了,說聲「謝謝」又躺下去了。我說:「你走了以後,他還罵你笨蛋,這些人不是討飯的,都是外地來打工的,你看他拉開被子起來,一身西裝,他一邊謝謝,一邊心裡想:你把我當窮人看!他不罵你才怪呢。」
賺錢難,聚財難。但是用錢更難,散財更不易。能夠賺錢聚財,又能夠善於用錢和散財的,必然是人中豪傑,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及的。
孟子說:「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這是孟子提的一個政治大原則。一個國家的領導人,如果是政治家,所領導的就是「土地,人民,政事」三寶,這三種是真正的寶。
如果一個國家的領袖,重視珍惜的是珠玉奇珍的話,災難一定會很快光臨他。古今中外皆有這種事實,應驗在帝王身上的很多,最著名的是明末的崇禎皇帝,就是李自成打進北京城後,在煤山上吊的那個皇帝。實際上,他是一個好皇帝,品德也很好,就是有一個毛病,手撒不開,財貨要抓在手裡。流寇作亂,要籌餉用兵,他一直說沒有錢,拼命向民間增加賦稅。管理財政的大臣向他報告,不能再加稅賦,老百姓已經沒有能力負擔了,建議他用皇室內庫的錢。他還是不允許,說這是不能動用的。等他吊死在煤山以後,流寇開啟內庫,裡面多的是黃金、白銀、財寶,供給一百萬部隊的軍用都足夠。這就是「寶珠玉者,殃必及身」。
青年人要注意一點,如果想做一番事業,應該知道「財聚人散」的道理——鈔票都到你口袋裡,社會的人際關係就少了,沒有「真朋友」了;「財散則人聚」,孟嘗君就是這樣,鈔票撒得開,解決了別人的困難,自己的錢當然沒有了,但是朋友多,人際關係多,有了苦難,則有朋友幫忙。
孟子雖然說的是政治原則,用之於人生,也是一樣的。儘管在有形的財富方面,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然而還是有無形的財富土地,以及自己的學問、思想、人品、真理等。人生的立場站穩就有「土地」了;有了人格,就有同道的朋友,那就是「人民」;然後有了合乎道德的標準行為,就是「政事」。國家如此,個人也一樣,「土地、人民、政事」,這三件是大寶,如果只重鈔票,當然「殃必及身」。
(選自《廿一世紀初的前言後語》《漫談中國文化》《南懷瑾講演錄:2004—2006》《孟子與盡心篇》)
不動心,才能幹大事
昨天一個朋友來看我,說他看到我的《孟子·盡心》那篇文章,連著看了三遍,感慨很多。他說:「你的看法我很贊成,這樣來講對極啦!從前有些人講不動心,好像是要把心壓著不讓它動,那是不對的。不動心是要能做到臨事不動心,才是真不動心。」
事實上,到了利害關頭,這個事業可做不可做,很難下決心。真正的定力,是要在這個時候能不動心,如果能夠做到,那麼打坐那個不動心,在佛學上講已是小乘之道,不算什麼了。要知道處世之間,危險與安樂,不動心非常難,難得很。
另外一個現象,一般而言,大家看活人的文章,不如看死人的文章來得有興趣。這也是《易經》的道理,「人情重死而輕生,重遠而輕近」,遠來的和尚好唸經,那是必然的。曹丕在他的文章裡,就提到「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這兩句話。譬如最近美國一個學禪的來了,他原本在美國名氣就很大,但經我們把他一捧,「美國的禪宗大師來弘道啦」,中山堂便有千把人來躬逢其盛。如果要我去講,不會有兩百人來聽的。要是我到外國去,那就又不同啦!所以要做事業,人情的道理大家要懂,如果這個道理不懂,就不要談事業。
前面說過,人情多半是「重遠而輕近,重古而輕今」。古人總歸是好的,現在我不行,死了以後我就吃香了。像拿破崙啊、楚霸王啊,死了以後就有人崇拜。所以大家要了解人情及群眾的心理。人情是什麼呢?除了飲食男女之外,權力慾也是很大的,不僅是想當領袖的人才有,權力慾人人都有。男的想領導女的,女的想領導男的,外邊不能領導,回家關起門來當皇帝。先生回家了對太太說:「倒杯茶來!」太太呢?「鞋子太亂了,老公請你擺一擺……」這就是權力慾,人都喜歡指揮人,要想人沒有權力慾,那就要學佛家啦!到了佛家「無我」的境界就差不多了。
一個人只要有「我」,便都想指揮人,都想控制人,只要「我」在,就希望你聽我的。這個裡邊就要稱量稱量你的「我」有多大,蓋不蓋得住?如果你的「我」像小蛋糕一樣大,那趁早算啦!蓋不住的!這個道理就很妙了。所以權力慾要控制,不僅當領袖的人要控制自己的權力慾,人人都要控制自己的權力慾。因為人有「我」的觀念,「我」的喜惡,所以有這個潛意識的權力慾。權力慾的傾向,就是喜歡大家「聽我的意見」「我的衣服漂亮不漂亮?」「哎喲!你的衣服真好、真合身。」這就是權力慾,希望你恭維我一下。要想沒有這一種心理,非到達佛家「無我」的境界不行。
佛家的話——「欲除煩惱須無我」,要到無我的境界,才沒有煩惱;「各有前因莫羨人」,那是一種出世的思想。真正想做一番治世、入世的事業,沒有出世的修養,便不能產生入世的功業。歷史上真正成功的人很少,多數是失敗的。做事業的人若真想成功,千萬要有出世的精神。所以說,「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前因莫羨人」。人到了這個境界,或許可以說權力慾比較淡。
(選自《易經系傳別講》)
成敗都經過,才能有大成就
昨天有位山東老朋友跟我講笑話,談到山東的孔孟文化,他說一個人要把好事、壞事全弄懂了,才能夠通達。這話不錯。做人就是要通達,通達人性、通達人情,才能夠談學問、談治事。
人生的道理,太得意的時候碰到一點倒霉挫折,如果你懂得《易經》,反而應該是好運氣。假設一個人永遠在好運中,這個人就完了,他永遠沒有大的出息。所以小小地懲罰他,便不會做大的壞事,這反而是小人的福氣。一個人沒有倒過黴,便永遠沒有出息。
一個領導人,像有些帝王,把自己最心愛的大臣一下子革職,不讓他幹了,或者把宰相一下子派去當縣長,或者當鄉、鎮長,就是這個道理。這些都是高明的帝王,希望部下將來能有更大的擔待。這就是「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的道理。
孔子怎麼悟到這個道理的呢?斷了腳趾學個乖,是孔夫子的因果觀。他看到了噬嗑卦初九爻的爻辭,這個爻辭是「屨校、滅趾、無咎」,孔子說「此之謂也」,這一爻就是這個道理。
「屨校」就是我們過去穿的木拖板。中國古人不穿鞋子,是穿木屐的。木屐外面加個邊就叫「屨校」,「滅趾」是穿著木屐走路,腳歪了一下,把腳指頭碰傷、碰斷的意思。
卜到這一卦,要去做生意會倒霉、會賠本。不過沒有關係,傷一個小腳指頭而已。雖然有些不順,但還是小災。噬嗑卦一路都是兇卦。初九爻是無咎,沒有毛病,但人已經傷了,腳指頭也斷了,怎麼還說是無咎呢?無咎不算是很壞的運氣,還算是不錯的。
由此,孔子悟到了人生的道理,雖然指頭傷了,但這是小傷呀!不然這個人走路永遠不注意、不小心。如果跌倒,或者中風了,變成半身不遂,那麻煩就大啦,就更糟啦!所以說「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就是這個道理。這是孔子解釋這一卦初九爻的爻辭,所引申出來的人生哲理。
為什麼身心困頓痛苦的人成就會大呢?《孟子》說:「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因為是「孤臣」,是「孽子」。像舜的一生,他在生命的路途上,一開始受到的困難坎坷,就是「孤臣孽子」的心情,所以他對一切事情「其操心也危」。
「危」字有雙重意義,一是危險之危,就是看每件事情都隱伏危機,不像沒有吃過苦的人那樣,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另一個意思是,危者正也,居心純正,隨時怕自己犯錯誤,如臨深履薄,不敢亂來。「其慮患也深」,所考慮的問題,所顧慮的後果,都非常深刻、深遠,使反對的人沒有意見。因此比一個在順心環境中成長的人,看得更為深遠通達,所以後人有「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名言。
孟子說「人恆過」,這三個字,一般解釋是「人常常容易犯錯誤」,不過和上面的文義連貫起來,可以做另一種解釋:「人往往容易做過分的事。」過分當然也是一種過錯,就是說人在優裕的環境中,優裕了還想更優裕。
上天給人類吃許多苦,目的在於使他改過自新;在人生的路程上,吃盡了苦頭的人,就知道不可以做過分的事。「困於心,衡於慮」,外在環境的困難使人不能如意,在心理上處於痛苦、煩惱之中,逼著他去考慮,用思想去衡量,應該怎樣做人,怎樣做事。運用智慧去克服困難,選擇最適當、最合道德的方法去做,才不會冒昧、莽撞,才會謹慎而行。
年輕人每說「拿破崙的字典中無難字」,我們的古諺說「用心計較般般錯,退步思量事事難」,人生在這兩種不同情況中都經歷過了,才能成功。一切都計較好了,認為考慮周到了,可以成功,這還不夠,還要做退一步想,在萬無一失中,如果有個萬一的意料之外的差錯發生,又當如何?有了事先的準備,才勉強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選自《易經系傳別講》《孟子與盡心篇》《孟子與滕文公、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