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不等於事業
這是一個好像最講民主、平等、自由的時代,其實現在全世界的皇帝都姓「錢」,都是錢做主,以錢來決定貴賤,沒錢就沒自由。沒有真正獨立不倚、卓爾不群的人格修養、學問修養,有的只是亂七八糟的所謂個性張揚和向錢看,變成聽「錢」指揮。連科學研究、教育、學術都在聽「錢」指揮,為就業忙,為錢忙,沒有精神支柱,一旦失業,就跟天塌下來一樣。全世界的政府,每天都為就業頭痛。
有人現在工商業做得好,很發財,或者官做得很大,這不是事業,這個是職業。中國文化中,什麼叫作事業呢?出自孔子《易經系傳》中的一句話是:「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一個人一輩子做一件事情,對社會大眾有貢獻,對國家民族、對整個社會,都是一種貢獻,這才算是事業。譬如大禹治水,他為中華民族奠定了農業社會的基礎,功在萬代,這叫事業,真正事業的精神在這裡。
現在大家動不動稱事業,其實都是職業。事業是要對全社會真正有貢獻的,不是口說的為社會,實際卻是為飯碗考慮的職業。
中國古代教育的目標,四個字——敬業樂群。「敬業」就是好好學習學問,好好學習做一個人,學習人文,養成人格,再學習謀生技術,對學習、對行為、對工作要有誠懇敬重之心,不可以馬馬虎虎。「樂群」就是培養在社會共同生活中的道德、倫理、禮節、秩序、能力等,維護社會秩序和人際環境的健康。
中國幾千年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謀生,是教我們做一個人,職業技術則是另外學的。而且教育從胎教開始,家教最重要,然後才是跟先生學習。人格教育、學問修養是貫穿一生的。所以社會除了政治、財富力量以外,還有獨立不倚、卓爾不群的人格品格修養,作為社會人心的中流砥柱。
不像現在家庭和學校的教育,乃至整個社會的教育觀念,專門為了職業,為了賺錢,連基本人格養成教育都沒有。人如果做不好,你講什麼民主、科學、自由、法治、人治、德治、集權,乃至信用、環保、團結、和諧?理想都很好,可是沒辦法做到,因為事情是人做的。
譬如孟子的話:「君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告訴我們一個讀書人、知識分子,如果倒霉,把自己照管好就行了,不管外面的事。至於職業做什麼都可以,職業跟學問根本是分開的。學問則是一生的事,學問不是知識,做人、做事都是學問。「達則兼善天下」,如果有機會叫你出來做事呢,那就不是為個人,而是把自己貢獻出去,為整個社會、國家做貢獻。
再譬如老子的話:「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有道德才能的人,時節機會來了,環境會逼得你去做官,「則駕」,像開汽車一樣,你就發奮去做事了。「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時機不對,則隨遇而安,樂得自在,剛好去讀書提高修養,做點什麼謀生都可以。
這些是孟子、老子的教育。不像現在,讀個書,就想到學哪一科最好,做什麼待遇比較高,有前途。這完全是商業行為,不是教育行為。
中國文化講究,一個知識分子、讀書人,立身處世、進退之間應大有分寸,絕不能顧慮到生活問題,這是一個大問題。過去每逢過年,很多家庭無論作裝飾,或是附庸風雅,都會懸掛朱柏廬的《治家格言》,格言中,「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是很有分量的名言。
「讀書志在聖賢」,讀書不是為了拿高薪,而是求學問,可以視聖賢為榜樣和最高目標,並不是求聖賢的名,或者裝作道貌岸然的樣子。讀書不一定要做官,萬一不幸出來做了官,則「為官心存君國」,既然出來做公務員,就要對老百姓負責,對社會、國家負責。
現在公務員的觀念和以前官的觀念,的的確確已兩樣,所以有時候拿現代的公務員比過去的官,大不妥當。過去一個讀書人,十載寒窗,一旦考取了功名,那真有味道,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縣令,出來時還要鳴鑼開道,老百姓還要回避,坐在轎子裡比汽車裡舒服多了。最小的官是典史,勉強等於現在縣裡的警察局長、監獄長,這是編制內的人。皂隸之類都不在編制內,由縣令自己想辦法在節餘項下開支。以前一個縣衙門裡,編制外不過一二十人辦事。像清朝康熙時代,全國官吏,上至宰相,下至地方小吏,只有一萬七千人,卻做了那麼多事。
這個問題時至今日還是值得研究的。那個時候,考取功名出來做官的,四萬萬人中只有一兩萬人,的確是很光榮。現在當然兩樣了,是公務員替人服務了。但是大家還有一個毛病,習慣把公務員與官的觀念始終混在一起,如果這一點真正分開了,搞清楚了,那就好辦了。很遺憾,幾十年下來,這一點還是沒有搞清楚,以致產生了政治上、社會上的很多糾紛。
講到這裡,我們知道,古人對於該不該出來當官,所謂立身出處,是很慎重的。現在我們的教育變了,每一個考進來的,都是為自己的職業問題著想,這是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即所謂杜威等人的思想,主張生活就是教育,教育應與生活、技術配合在一起。人家的文化基礎同我們完全兩樣,我們今天沒有搞清楚自己的文化精神,對別人的也沒有搞清楚,別人的東西是不是適合我們的國情,今天還在考驗中。
今日考進來的學生,目的是為了職業,既然為了職業,那麼做醫生是職業,做公務員也是職業,職業的下面,就只有價值問題,也就是待遇如何,首先問劃不划得來。過去,我們的思想從不考慮個人待遇問題,所謂「為官心存君國」,講好的一面,是犧牲自我。為什麼要得到權位?是為了實行自己的理想,好替國家做一番事,如此而已。歷史上許多大臣死了以後可憐得很,像秦檜害死岳飛,抄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抄到,唯有破書而已,像這種精神,是值得我們去認真研究的。
(選自《南懷瑾講演錄:2004—2006》《漫談中國文化》《論語別裁》)
什麼才是真正的大富貴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這是孔子有名的話。在《論語》上是「富而可求也」,但在《史記·伯夷列傳》上,司馬遷引用孔子的話是「富貴如可求也」,還多一個「貴」字。這也是一個問題,古書上這些小問題,讀書時也要注意到。我認為《論語》的記載比較對,應該沒有「貴」字,因為《尚書·洪範篇》上講五福: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便沒有「貴」字。中國人的人生哲學,「富貴」兩字往往連起來講,富了自然就貴,不富就不貴,富更重要,所以在這裡「富」字應該已經包括了「貴」字的含義。
孔子認為富是不可以去亂求的,是求不到的,假使真的求得來,就是替人拿馬鞭,跟在後頭跑,所謂拍馬屁,乃至讓幹什麼都幹。假使求不到,那麼對不住,什麼都不會來。「從吾所好」。孔子好的是什麼?就是下面說的道德仁義。
真的富貴不可求嗎?孔子這話有問題。中國人的老話:「小富由勤,大富由命。」發小財、能節省、勤勞、肯去做,沒有不富的;既懶惰,又不節省,永遠富不了。大富大到什麼程度很難說,但大富的確由命。
我們從生活中體會,發財有時候也很容易,但當沒錢時一塊錢都難,所以中國人說一分錢逼死英雄漢,古人的詩說:「美人賣笑千金易,壯士窮途一飯難。」在窮的時候,真的一碗飯的問題都難以解決。但到了飽得吃不下去的時候,每餐飯都有幾處應酬,那又太容易。也就是說,小富由勤,大富由命,但命又是什麼東西?這又談到形而上去了,暫時把它先放放。
現在孔子所謂的求,不是努力去做的意思,而是想辦法,如果是違反原則去求來的,是不可以的。所以他的話中便有「可求」和「不可求」兩個正反的道理,「可」與「不可」是對人生道德價值而言的。如富可以不擇手段去求來,這個富就很難看,很沒有道理,所以孔子說這樣的富假使可以去求的話,我早去求了。但是天下事有可為,也有不可為,有的應該做,有的不應該做,這中間大有問題。如「不可求」,我認為不可以做的,則富不富沒有關係。因為富貴只是生活的形態,不是人生的目的,我還是從我所好,走我自己的路。
《易經·繫辭傳》說:「崇高莫大乎富貴,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
人都要求這兩樣東西:「富與貴」。「富」,財富集中在我手裡;「貴」,把我架得高高的。我們中國「富貴」這兩個字用得非常之好,富了就一定貴,貴卻不一定富。算命的就曉得,有些人命很好,但他是「清貴」,貴是很清的,官做得很大,一毛錢沒有。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大官,死了連棺材都沒有,要靠朋友湊錢來買棺材。像宋朝的岳飛,當了大元帥,滿朝文武認為岳飛家裡多少會有幾個錢。但是岳飛被殺抄家時,除了幾本破書外,什麼都沒有,這就是清貴。
「崇高莫大乎富貴」,不是指我們現在所說的富貴。譬如說一個人學問好,是說他知識上的富,這不是金錢所能買得來的,即便再有錢也是買不到的。一個人的道德高,也不是用金錢買來的。所以「富貴」兩個字大家要先搞清楚。這裡所謂的富貴,是廣義的,不是指狹義的財富和做官,因此說最崇高偉大的是富與貴。一個人充實到某一個程度就是大富,大富當然是貴重的、值錢的,是無價之寶了。
懂得了這個道理,所以「備物致用」。具備了萬物,但這並不是說我富貴了,家裡什麼東西都有,才叫作「備物」。備物是真正達到了大富貴,世界萬物皆備於我,是本有的,因為我們本體裡具備了萬物,具備了萬物而能夠起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譬如科學家很富貴。我講的科學家是指發明科學的科學家,不是現在的科學家、技術家。現在的科技是真正發明科學的人發明的,但是這些人都是很可憐的。像有名的藝術家,死了以後,一張畫也許可以賣幾千萬,但是他活著的時候,連飯都沒得吃,說不定還是餓死的。你說他的富貴在哪裡?他的價值是在死了以後,他死了後很富貴。
這也就說明,要能對百萬人有利才是「備物」、才是「富貴」、才是「立成器以為天下利」,才算是萬物皆備於我。然後建立一樣有用的東西——就像科學家發明一樣於萬民有利的東西一樣,這就是事業。它可以使天下萬代後人都得到你的利益,這也就是功德。
(選自《論語別裁》《易經系傳別講》)
會用錢比會掙錢還難
人,活著只有兩件事最難辦,如孔子說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佛家、道家、儒家都講這個問題,人生兩個大欲望,一個是吃東西,一個是男女關係。
那麼人生的目標,有錢就為了飲食男女嗎?這要搞清楚了。古人有一首詩,我把它改了改,不是我有意改的,改了使大家比較容易理解:「世事迴圈望九州,前人財產後人收。後人收得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
「世事迴圈望九州」,世間的事情就是輪迴的,都是迴轉,跟圓圈一樣迴圈的。「前人財產後人收」,前人發了財,錢財永遠是你的嗎?不會的,會到別人的手上去。後人有了財產你也不要高興,更有後麵人在等著接收你的。這幾十年來的商業行為,由倒爺的社會開始,到現在乃至發大財的,仔細研究研究,多少人起高樓,多少人樓塌了!我看了幾十年,看得太多了,不管官做得多麼大,財發得多麼厲害,最後都沒有了。
世界上所有的財富,在哲學的道理上來講,是「非你之所有,只屬你所用」而已。從出世法的觀念來講,剛生下來的孩子,手都是握著的、抓著的。你們生過孩子的人都注意啊!如果手不那麼握著是不健康的。嬰兒躺在那裡,兩腳是不斷亂蹬的,好像在拼命向前跑。這樣跑啊抓呀,到什麼時候放呢?殯儀館的時候放了。
人就這樣,就是不明白財富功名,連同身體、生命,都非你之所有,只屬於你所用,這個原則先要把握住。懂了這個道理,就要好好安排自己的財富,考慮如何對人類做貢獻。有人說他也做了貢獻,搞了基金會,給很多地方也捐了錢。你是為了逃稅,還是為了求名啊?如果有逃稅或者求名的夾帶心理,這個好事就不純粹了,大有沽名釣譽的成分。
我常常說,大家只學西方的經濟學,但很少學中國的經濟學,更沒有研究過釋迦牟尼佛的經濟學。如果大家懂了釋迦牟尼佛的經濟學,就真懂得經濟了。釋迦牟尼佛說,財富是靠不住的,不屬於你,只是給你所用,不是你所有。任何人賺的錢,第一是官府要收稅,第二是有盜賊要搶你或騙你。佛經上是王賊並稱的,皇帝是合法的盜賊,盜賊是不合法的皇帝,所以賺的錢先要扣掉王賊這一份;萬一碰上個水災、火災又扣掉一份;還要花在父母兒女、六親眷屬、朋友等身上一份;再一份花在健康、疾病上,相對最後一份可以自由做主的,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
我說他的經濟學最高了,其實那五分之一也要自己真正用了,而且用對了,才是有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