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處世的原則

易其心

交朋友之道,要「易其心而後語」,要彼此知心。但是知心很難,《昔時賢文》說:「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所以古人說:「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們也可以說,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真有一個知己的,儘管我們都有家人、父子。但夫婦為夫婦,不一定是知己;兄弟是兄弟,父母是父母,也不一定是知己。

所以知己只有友道,友道就是社會之道,有人把五倫之外加一倫,那是不通的。朋友一倫就是社會,過去家庭一倫也是社會。我們中國文化標榜的知心朋友,從古到今只有一對,就是管仲與鮑叔牙兩個人。以後的歷史雖不敢說沒有,但的確很少。如果大家懂得他們兩人全始全終的歷史,就可以知道知心不容易了。

孔子說「易其心而後語」,這個「易」就是交易的易,不是容易的易。「易其心」是彼此換了心,就像古人一首非常有感情的詞:「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孔子的看法,是要能「易其心」,才能講朋友之道。

定其交

「定其交而後求」,我們在社會上交朋友,人與人之間要「定其交」,要有交情。

記得我們年輕時把朋友分類,一種是一般的朋友,見面之交的都是朋友;一種是政治上的朋友,就是有利害關係的朋友,除了利害關係,政治上沒有朋友;另有一種是經濟上的朋友,所謂通財之誼,能做到通財之誼就很難了;最難得的是道義之交,那是更難了。我們一生能不能交到一個沒有一點利害關係的朋友,都是大問題,包括了政治、經濟、普通等一切的朋友在內,能夠全始全終的有幾個?如果有,那就是可以相交的朋友。朋友的交情能夠「定其交」,才可對他有所要求。

譬如管鮑之交,管仲開始跟鮑叔牙做生意,結賬的時候,鮑叔牙也不問賺了多少,管仲就自己裝了起來。人家告訴鮑叔牙,管仲太不夠意思,兩個人做生意賺了一千萬,才給你鮑叔牙一百萬!鮑叔牙不但不以為意,還說:「他那是因為窮!他需要錢,我不需要。」這多麼難?管仲那個做法是亂來的,拿了就拿了,用了就用了,管仲的心情鮑叔牙瞭解。

最後管仲要死的時候,齊桓公對他說:「你死了以後,我想把這個宰相交給鮑叔牙來做,如何?」管仲說:「千萬不可交給鮑叔牙,他絕不能當宰相。」他就這麼愛護鮑叔牙,也只有鮑叔牙懂得,管仲不要他接位,是為了顧全齊桓公,也為了顧全鮑叔牙。這種胸懷多好,多高超,也只有知己才懂。如果像現在的人,你不做國防部部長,應該交給我,卻交給別人,那還夠朋友嗎?當年你當部長還是我建議的,要我當部長你卻要反對!不罵你祖宗十八代才怪!所以只有知己才能愛人以德。

過去我們唸到「定其交而後求」,很滑頭地加了一個小批:「有酒有肉皆朋友,患難何曾見一人!」真有患難的時候,何曾有一人來幫助你啊!

成功要靠朋友

中國人講朋友之道還有兩個原則:一、朋友有通財之誼。朋友就是社會,社會上彼此有困難要互相幫助,就是通財之誼。這個在前面已經講過。二、朋友要勸善規過。我有過錯,你能指出來,忠告我。所以孔子談朋友之道說:「益者三友,損者三友。」

什麼是益者三友?對你有益的朋友有三種:友直,對你講實話的人;友諒,能夠包容你、包涵你的人;友多聞,學問見識比你廣的人。這三種是好朋友。

大家試想,一個人如果沒有通財之誼的朋友,沒有勸善規過的朋友,也沒有群眾,那麼你的人生便很艱難了。

中國人的朋友之道還包括老師。在中國文化中,往往師友並稱,所以說師友同道,古人稱弟子為師友之間。人有許多上不可對父母講的話,下不可對妻子兒女講的話,只能對朋友講。這就是朋友之道,也可見友道的重要。

(選自《孟子與萬章》《易經系傳別講》)

與人交往最重要的是分寸感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孔子說這個人做朋友了不起,歷史上有他的專門著作——《晏子春秋》。

晏子是大政治家,可以說是孔子的前輩,年齡雖然差不多,但比孔子出道早。《古文觀止》上有一篇,輯自《史記·管晏列傳》,提到晏子的車伕有一天回家時,夫人要求離婚。車伕問什麼原因,他的夫人說:「我今天在門縫中看到你駕車載晏子經過門口,晏子那麼矮,做了宰相,名震諸侯,還是簡樸無華,自居人下的樣子,而你身高八尺,只是他的僕役,卻顯得意氣揚揚、自足自滿的樣子。你竟是這樣沒有出息、不長進的人,所以我要離婚。」

晏子的車伕聽了這番話,就馬上改過,力學謙卑,第二天駕車就變了。晏子看見他突然一反常態,樣子變了,覺得奇怪,問明瞭原因,晏子就培養他從此讀書,後來官拜大夫。從這個故事可知晏子有他了不起的地方,孔子尤其佩服他對於交朋友的態度。他不大容易與人交朋友,如果交了一個朋友,就全始全終。我們都有朋友,但全始全終的很少,所以古人說:「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到處點頭都是朋友,但不相干。晏子對朋友能全始全終,「久而敬之」,交情越久,他對人越恭敬有禮,別人對他也越敬重;交朋友之道,最重要的就是這四個字——「久而敬之」。

許多朋友之間的關係搞不好,都是因為久而不敬;初交很客氣,三杯酒下肚,什麼都來了,最後成為冤家。

講到這裡,我想到中國人的夫婦之道——「相敬如賓」。賓是客人,對於客人無論如何帶幾分客氣,如果家人正在吵架,突然來了客人,一定暫行停戰,先招待客人,也許臉上的怒意沒有完全去掉,但對客人一定客氣有禮。夫婦之間,最初談戀愛時,在西門町電影院門口等了兩小時,肚子裡冒火,對方來了,還是笑臉迎上去,並且表示再等兩小時也沒關係。如果結了婚,再這樣等兩小時,不罵一頓才怪!因為是夫婦了嘛!所以夫婦之間,永遠保持談戀愛時的態度——相敬如賓,感情一定好。不但夫婦之間如此,朋友之間也如此。擴而大之,長官對於部下,部下對於長官,也是這個道理。

這個「敬」的作用是什麼?好像公共汽車後面八個字的安全標誌:「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少碰為妙。

普通人交朋友,恰恰與晏子相反,時間久了,好朋友變成冤家,這對五倫中的友道實在有虧。尤其是我們這一代青年,對任何人都不大相信,友道根本上已成了問題。必須亟圖匡正,以便維繫「久而敬之」的交友原則。

中國人交朋友,講「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句話出自《增廣昔時賢文》一書,過去這是一本很重要的書,我們十來歲就已經會背了,原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好朋友不是酒肉朋友,不是天天來往,平常很平淡。但這並不是說冷漠無情;朋友碰到困難,或生病之類的事,他就來了。平常無所謂,也許眼睛看看就算打招呼了,可是有真熱情。

這個道理,諸葛亮的文章裡也有提到。諸葛亮除了功業以外,千古名文只有兩篇,就是前後《出師表》,另外留下來的有幾封家書。諸葛亮的書信都很短,可見他公事很忙,沒有時間說很多話,可是意思都很深遠。譬如給他兒子講交友的信中說,君子之交「溫不增華,寒不改葉」。「溫不增華」,是說春天到了,花已經開了,不要再加一朵花,錦上添花的事不要來。這也就是「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的意思。朋友得意時,不去錦上添花,朋友倒霉時,也不要看不起他,跟平常還是一樣。朋友之間的感情不能像天氣一樣冷熱變化,要永遠常青,四季常青,這才是交朋友之道。

交友之道實在很難,太親近、太熟識了,自然會變得隨便,俗語所謂的熟不知禮,就是這個意思。由於熟不知禮,太過隨便,日久便會互生怨懟,反而變得生疏了。所以古人由經驗中得來的教訓,便很感慨地說「虎生猶可近,人熟不堪親」,也就是這個意思。

此外,有如清人張問陶的詩:「事能容俗猶嫌傲,交為通財漸不親。」又如俗語說的「仁義不交財,交財不仁義」,「交為直言親轉疏」,等等,也都是從經驗中得來的教訓。人與人之間,為什麼會如此?最基本的原因,是人的心理作用猶如物理一樣,擠湊得太緊,就會產生相反的推排力。因此要在彼此之間保持相當的限度和距離,以維繫永恆的感情,這便是禮,也就是敬的作用和好處。

所以我們處朋友,如能像晏子那樣,彼此相交愈久愈恭敬,交情自然就會長久了。孔門弟子子游也說:「朋友數,斯疏矣。」這也同樣是教人在朋友間相處不可以太過於親密,更不可以有太多的要求。

其實,推而廣之,豈但交友之道如此,就如夫婦之間許多的事故,也無非太過親密,才會發生反作用的。所以古禮教人處夫婦之道,也要相敬如賓。賓,就是客,也就是朋友的意思。一個人如深知此中的利弊,實在會覺得可怕!不過,如能漸漸從學養上做到一個「敬」字,又會覺得有無限的機趣,才真能體會到人生處世,確是最高的藝術。

(選自《論語別裁》《老子他說》《易經系傳別講》《孔子和他的弟子們》)

柔與謙的哲理

這個宇宙間有一個真理,「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有永遠是成功的,有永遠是失敗的。「常勝之道曰柔」,柔是常勝之道,謙虛也就是至柔,做人脾氣好也是柔。「常不勝之道曰強」,自己好強、好勝,希望永遠出人頭地,就是不常勝之道。

我們看人生,有很多人個性至強,總想出人頭地,憑這個個性、做法就完了。所以常勝之道是柔,自認為一切不如人,一切退一步,最後成功的是自己。

我們中國的上古文化,老祖宗的傳統,「故上古之言,強先不己若者」。強就是強,什麼叫強?強人、英雄之類的人,總要在不如自己者之前搶先出頭。「柔先出於己者」,所謂柔,自己覺得很普通,沒有超人之處,就是謙虛、不搶先。「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者則殆矣」,自覺高明、搶在前頭的人,遇到比他強的人就危險了。「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處處讓人在前,知道謙虛,他自己的危險也就不存在了。

「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這是什麼道理呢?一個人自己能謙虛、保持柔,一切不強先出人頭地。「若徒」,徒是空的意思,不是徒弟的意思。「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他說這樣就是能力不夠也會制勝,也能擔當天下事。

所以我常說,傲慢的人,根本就是自卑,不自卑的人不會傲慢,因為自卑的人曉得自己沒有什麼,又深怕你看不起我,故而傲慢。自己很充實的人,你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因為他心裡沒有你也沒有我,他看天下人就是黑壓壓的一片,他不管這些。所以凡是傲慢的人都是可憐之人,都有自卑感,因為有自卑感,反過來他就傲慢,他不懂人生,就是這個道理。

有些人學問很好,尤其是學佛的人,研究過經律論,也瞭解佛經,成就了什麼呢?成就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增上慢」。一切眾生,不僅僅是人,所有一切生命的貪、嗔、痴、慢、疑都是與生俱來的。貪、嗔、痴,大家都聽得很多了。慢,慢是什麼呢?慢就是我,我們常聽見別人講口頭禪,或聽到街上發脾氣的人罵一句「格老子」,這句「格老子」就是我慢。

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即使是一個絕對自卑的人,也會覺得自己了不起。自卑的人都是非常傲慢的,為什麼傲慢?因為把自我看得很重要,很在乎自己,但是又比不上人家。自卑與自傲其實是一體兩面,同樣一個東西。一個人既無自卑感,也不會傲慢,那是非常平實自在的。

《易經》八八六十四卦,沒有大吉大利的卦,每一卦都是有好有壞,找不出哪一卦是完全好的。勉強說只有一個卦,就是謙卦,六爻皆吉。萬事退一步就叫謙,不傲慢就叫謙,讓一步就叫謙,多說一聲謝謝、對不起,就叫謙。

謙卦到了九三爻是最好的境界,但是上面有個「勞」字,勞謙。你隨時隨地自己要勞苦,隨時隨地自己要小心、要勤勞、要努力,這是謙卦的卦象。內心要謙虛,要小心謹慎,要後退。因為謙卦的錯卦是履卦,履就是行動,所以一切行動都要特別小心才行。

孔子說,怎麼樣才能做到大吉大利呢?「語以其功下人者也」。自己的功蓋天下,自己卻不以為功;德在人間,一切都在幫助他人,自己不以為自己是在幫助人家,認為這都是應該的。能夠做到這樣,才能達到「勞謙,君子有終,吉」,大吉大利的境界,這就是聖人境界。

(選自《列子臆說》《藥師經的濟世觀》《易經系傳別講》)

這三種情況,最容易招致怨恨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

——《列子·說符》

狐丘是個地名,丈人是指老先生,也許是道家古代高人,所以本身不留名字,但稱丈人,以地方為名,叫狐丘丈人。不要看到丈人就以為是指岳父,那就搞錯了。我們古代稱老前輩、老先生為老丈,古代小說上都有。孫叔敖是楚國的宰相,你們都讀過斬兩頭蛇的孫叔敖,很有名。

狐丘丈人對孫叔敖說:「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就是有三種事情可以招致社會上對你怨恨,你懂不懂?這個要注意了,將來大家出去做事,乃至當一個家長、戶長,那些兄弟姐妹、太太兒女或者先生都會埋怨的。人只要一管事,所有的人都會埋怨。你在部隊裡當一個班長,管十個人,這十個人都在埋怨。

「孫叔敖曰:何謂也?」他請教這個有道的高人什麼叫三怨,「對曰:‘爵高者,人妒之。’」這個大家注意了,這就是人生最高的哲理,一個人地位一高,任何人都忌妒。我也經常告訴大家做人的原則,「女無美惡,入宮見妒」,一個女人不管她漂不漂亮,只要她靠近那個最高的領導人,到了皇帝的旁邊,所有的宮女都忌妒她,並不是因為她漂不漂亮,而是因為上面寵愛她嘛!

「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知識分子不管有沒有學問,只要有一天同學中突然有一位當了部長,一下入閣了,其他同學便會一邊恭維他,一邊心裡不服氣,「你算什麼東西啊!我還不曉得你吃幾碗乾飯嗎!」就會忌妒,這是必然的。古人有詩:「一家溫飽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所以有些知識分子看通了,做學問是為自己,不出來做事了,去做隱士。有些領導就懂這個道理,故意把社會仇恨挑起來,方便自己領導。

大部人只要看到人家房子蓋高了,有錢多蓋了一些,走在路上都會罵一聲。那個房子同你什麼相干?一個人做官做了半輩子,做官運氣再好,也不過做個二三十年,半世的功名就留給後代愆。因為地位高了,官做了幾十年,不曉得哪一件事情做錯了,這個因果背得很大,也許害了這個社會,害了別人。

所以古人學問好了,怕出來做事,自己不敢過於信任自己,非常慎重。因為一個錯誤辦法施行下去,可能會危害社會久遠,且受害的人會有很多。所以狐丘丈人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第一怨是爵位高的人會遭人忌妒。

第二怨,「官大者,主惡之」。古代帝王時代,官做大了的人非常小心,地位高,出將入相,所謂功高就震主。只有懂得人生哲學的人,才瞭解其中的道理。岳飛為什麼被殺?「主惡之」,宋高宗討厭他。譬如寫歷史名著《資治通鑑》的司馬光,是宋朝很有名的名臣。司馬光是幾朝元老,等到宋神宗一死,他有一度退休回家了。哲宗小皇帝上來繼位,皇太后在管事,召司馬光再來,因為是老前輩。老百姓聽到司馬相公來了,自動出去歡迎。他一看,馬上吩咐家人立刻回去,他知道這個不行,老百姓都擁護我,皇帝怎麼做啊?這些都是歷史名人故事,學問之道。

有一天,一位老輩子的朋友來看我,六七十歲,他在國際上開完會剛剛回來,是美國一個非常大的自動化公司的亞洲代表,也是這個大公司裡的老資格,亞洲方面非靠他不可,跟我談了許多國際上的經濟情形。然後他發現世界上的大公司,他們最高的上層內部的家族,也會爭權奪利。我說你是幾朝元老,那你講話可要留意了。他就說,我很難講話,很難辦。這是「官大者,主惡之」,老闆會懷疑你,會害怕你。

第三怨,「祿厚者,怨逮之」。待遇高了,擔任了重要主體的事,只要有一點錯誤,大家都怪是領導錯了,不會怪自己。這個很簡單嘛,目標高,要打靶的時候,一定往最高處打。所以地位到了最高處,一點都不好玩。不要說地位,像我們年紀大了,稍稍有一點所謂的知名度,走一步路都不好走,都要小心。如果你在地上打個滾啊,明天報紙上都給你登出來,打滾都沒有自由。這個人生到此真不好玩。所以他告訴孫叔敖人生有三怨,他是警告這個楚國的名宰相,因為他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孫叔敖答覆說,我懂了,謝謝你的教誨。我的爵位越高我越謙虛,自己越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對別人更尊重。我的官越來越大,我也越來越小心,沒有一點傲慢。我的待遇越拿越多,拿來的薪水幫助社會貧窮的人,幫助親戚朋友也越多。所以他說這三件事情——地位高、待遇高、爵位高,對我都沒有關係,我還是我,是個平民老百姓。「以是免於三怨,可乎」,這三種怨都到不了我身上,你認為可以嗎?

那當然可以,不要回答了。此所以孫叔敖在歷史上成一代名相,不但是名相,也是名臣,同時更是國家的良臣、大臣,那是了不起的人物。

這個故事是歷史的經驗,也就是人生的經驗,不一定只講做官的哦!財富上也是同樣的道理。譬如,很多年輕的財閥,財富很多,但是自己不知道怨他的人也很多,因為有資本嘛!什麼生意都要做,別人都做不成了。所以也要留一點飯給人家吃啊!

(選自《列子臆說》)

譭譽如何了斷

對於譭譽的處理態度,對於別人批評自己的話,聽到時要能做到像不曾聽見一樣,但並不是糊塗,而是為了情緒不受影響。對於批評的話,是真是假,有理無理,要心裡明白。至於恭維的話,差不多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對於譭譽不要輕易受影響,應該自我反省,去了解這些批評或恭維究竟是真是假。至於聽到對其他人的批評或讚許,同樣要留心,究竟是真的,還是別有用意,都要辨別清楚才是。

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

這句話是說,一個讀書人在社會上沒有不被批評的。作為一個人,不要怕批評。一般惹人厭的是一張嘴,吃飽飯專門挑人家的是非。中國人講修養,在兒童課外讀物中,有一本《昔時賢文》,這本書把許多詩句、格言編成韻文讀本,其中就有兩句說:「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人與人相遇,一定說到第三人,說到別人對或不對,這就有是非了。只有兩個人沒有人背後批評,一個是已經死了的無名古人,另一個是還沒有生出來的人。

如果對人家的批評過分認真,那一天也活不下去。但是要注意批評,「有則改之」,如果人家的批評是對的,就要改過來;「無則加勉」,自己如果沒有錯誤,就勉勵自己,不要去犯這個錯誤就好了。

青年人聽了會有小感觸,但不會有大感想,要等年紀大了,才會知道「謗隨名高」的道理。一個人名氣越大,被罵的機會越多,罵他的人也越多。有些人為了想出風頭,專挑有名氣的人橫加攻訐。這時候,有名氣的人一定要學會容忍,否則回他一句,他就達到了目的,到處宣揚「某某人和我辯論,如何如何……」這是一種很鄙俗卑下的手段。

但既然聽到了反面的誹謗,也不要掉以輕心,要反省自己,嚴格檢查,在自己的心理、行為、道德上如有過錯,立刻要改,因為別人的話,有時並不一定是訕謗。假使自己問心無愧,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則心不負人,面無慚色,聽到了謗言,也沒有關係,只要學佛家的「忍辱」就是了。

永嘉大師的《證道歌》說:「從他謗,任他誹,把火燒天徒自疲,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人就要做到這樣。一個人的名位高了,所受到的反對與攻擊會更激烈。後世所崇敬的聖人,在當時的遭遇卻是非常痛苦的。從歷史上我們得了一個教訓,要想做聖人,一定要從極痛苦中站起來,問題在於受不受得了那種痛苦。

一個知識分子,做人、做事、做官基本上都要有這樣的修養,受得起批評,痛切反省,修正自己,這是儒家,也是佛家,也是修道。不要以為打坐做功夫才是修道,打坐有功夫的人,如果給他兩個耳光,罵他一頓,看他的功夫還有沒有?本來打坐清淨為「梵行」,這時他就變成了「焚行」,一下子把他自己所有的功夫都燒光了。這是由於受刺激之故,不作數;如果好話來了,恭維的來了,那比打兩個耳光還厲害,那可會把你深深地活埋了。所以不要怕批評,更可怕的是恭維,接受恭維,就是心中想超人一等。說得好聽是自尊心,實際上就是我慢,是我相的一種表現,所以每一面都要注意到,才是修行。

作為一個單位主管、領導人的人,要靠自己的智慧與修養,不隨便說人,也不隨便相信別人批評人的話,所謂「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一個攻訐他人的人,他們之間一定有意見相左,兩人間至少有不痛快的地方,這種情形,做主管的,就要把舵掌穩了,否則就沒有辦法帶領部下。另外一些會說人家好話的人,中間也常有問題。李宗吾在他諷世之作的《厚黑學》裡,綜合社會上的一般心理,有「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辦事二妙法」,所謂「補鍋法」「鋸箭法」,都是指出人類最壞的做法。有些人最會恭維人,他們的恭維也是有作用的。

近代以來,大家都很崇拜曾國藩。其實,他當時所遭遇的環境,毀與譽都是同時並進的。因此他有贈沅甫九弟四十一生辰的一首詩:「左列鍾銘右謗書,人間隨處有乘除。低頭一拜屠羊說,萬事浮雲過太虛。」

這是說他們當時的處境,左邊放了一大堆褒揚令、獎狀,右邊便有許多難聽而攻擊性的傳單。世間的是非誰又完全弄得清楚呢?多了這一頭,一定會少了那一邊,加減乘除,算不清那些賬。你只要翻開《莊子》書中那段屠羊說的故事一看,人生處世的態度,就應該有屠羊說的胸襟才對,所謂「萬事浮雲過太虛」。

孔子說,聽了誰毀人,誰譽人,自己不要立下斷語。另外也可以說,有人攻訐自己或恭維自己,都不要去管。假使有人捧人捧得太厲害,這中間一定有原因。過分的言辭,無論是毀是譽,其中一定有原因、有問題,所以譭譽不是衡量人的絕對標準,聽的人必須要清楚。

孔子不禁感嘆:夏、商、周這三代的古人,不聽這些譭譽,人取直道,心直口快。走直道是很難的,假使不走直道,隨譭譽而變動,則不能做人,做主管的也不能帶人。所以這一點,做人、做事、對自己的修養和與人的相處都很重要。

《莊子》也說過:「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真的大聖人,譭譽不能動搖。全世界的人恭維他,不會動心。稱譽對他並沒有增加勸勉鼓勵的作用,本來要做好人,再恭維他也還是做好人。全世界要毀謗他,也絕不因毀而沮喪,還是要照樣做。這就是譭譽不驚,甚而到全世界的譭譽都不管的程度,這是聖人境界、大丈夫氣概。

我常跟同學們說,我看到學者就怕,看到文人就怕,看到藝術家就怕,看到能幹的人就怕,很多人我看了就怕,怕什麼?自古以來,文人、學者、藝術家都犯同一個毛病——「文人相輕」。看不起別人,文章是自己的好,兒子是自己的好,不過妻子是別人的好,是不是這樣?

我們小時候讀過一首名詩:

天下文章數三江,三江文章數吾鄉。

吾鄉文章數吾弟,吾為吾弟改文章。

三江就是江蘇、浙江、江西。講了半天還是我第一。文人個個如此,人人一樣。算命的、看相的、玩藝術的,都彼此「千古相輕」、相互忌妒,甚至打架。看別人生意好就眼紅,某某人八字算得好也不服氣。

搞宗教的,基督教、佛教、天主教都是「千古相嫉」。你的廟子旺,我的廟子不旺,恨死你,恨不得夜裡一把火燒了你的廟子,或念個咒子把你的廟子毀掉。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是古人說的,我則加了兩句:「江湖千古相仇,宗教千古相嫉。」我三樣都碰到過,真是可憐啊!有時我閉眼睛一想,都覺得還很稀奇,在「千古相輕」「千古相嫉」「千古相仇」幾重壓力之下,竟然還能活著,而且活到幾十歲,也差不多啦!

談這些事實和道理,就在說明人根本上所犯的錯誤,就是慢心太重,自贊毀他,認為自己都是對的。我經常講,天地間的人,絕沒有自己承認自己犯錯的,都是別人不對。任何人只要一犯錯,他心裡也明白,臉色立刻變紅,過了一會兒,自己再一想,馬上又找了很多理由支援自己,認為自己的對,錯的還是你。你看我們每個人是不是這樣?當然包括我在內。

(選自《孟子與離婁》《孟子與盡心篇》《論語別裁》《藥師經的濟世觀》)

能做好這六點,就天下太平了

我們從經驗知道,只要幾個人相處,乃至兩個人住在一起,就不得了,別人都是渾蛋,只有自己是個好蛋。人與人相處能夠做到「六和敬」,然後再擴充到這個社會,就天下太平了。

什麼叫「六和敬」?第一是「身和同住」,什麼意思?你可以解釋成不打架就是身和,沒有一個生病的,四大調和,每個人都精神飽滿,無病無痛,彼此客客氣氣。身也包括面孔,沒有壞臉色給人看也是身和。中國的大廟一進山門就看到彌勒菩薩的笑臉,學佛就先學拉開嘴巴笑,先學假笑也好,慢慢神經拉開了,看到人就笑,總比哭好看嘛!

我最怕看到同學整個人繃在那兒,這是學佛的樣子嗎?一點都不能使人喜歡,我看了就討厭,笑臉總可以學吧?學佛第一步先學中國的彌勒菩薩,肚子大包容大,臉在笑。這個都學不會就是身不和敬。身不和怎麼共住?身和還要注意衣冠整齊,生活整潔,自己生理行為每一點都要搞得乾乾淨淨,不使人家討厭我。最難的是,即使別人做不到,你也要容納他,能做到就不得了。不但學佛,與同事之間也能夠做到才行。人與人之間就是相處不了,身不能和,因此就不能共同生活在一起。

「身和同住」,我們誰做到了?每個人身體都不調和,多愁多病之身,都要別人照應你,你照應不了別人。所以佛說多拿醫藥佈施,他生他世就無病無痛。我就有這種朋友,活了七八十歲,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傷風感冒,健康得不得了,也不學佛學道。不知道多值得羨慕。

第二是「口和無諍」,不講傷害人的話,即使罵人也要有罵人的藝術,而且還要看物件。像我罵一位陸居士幾十年,他從來不生氣,再怎麼大聲罵他,還是一張笑臉,我真佩服他。他對我是「口和無諍」,這難囉!這世界上很多人的長處是值得學習的。

在團體中,有的人嘴就不和,本來很好聽的話,他講得就不好聽,真奇怪了。再不然,那嘴厲害的故意找些好聽的話說,但是那些話一聽就曉得,很討厭。這口要和是要會講話,三言兩語就可以把人家的意見調和了,這是高度的道德修養,是很難的。但是這個口業也是修來的,你前生沒有修口業,口德不好,你越勸,人家越要打官司。有的人一來先罵個兩句——「搞什麼名堂!不成樣子!吵個屁!我請你們吃飯去」,別人就不吵了,毫無道理的幾句話,也就解決了。這就是他前生修口業,有威德。所以要修口德啊!這是其一。

其二,嘴巴上吵來吵去沒有什麼事,一句話空的嘛,卻抓得好緊,心裡生氣好幾天,不只把臉氣綠了,還氣烏了。尤其是夫妻之間的爭吵,到我這兒來訴苦,我肚子裡都打好分數了,兩個都不是好東西,為什麼?口和就無爭論嘛!不過你們在勸夫妻不和的時候要注意,他們講另一半的不是你可不要附和,他們回頭和好了,就會說起你這個中間人的不是了,這是實際的例子。口要和才無諍,這就是修行嘛!你不要以為是空話,你只會南無南無有什麼用?所以大家要反省,有幾個人是口和的?同我一樣,一開口就使人討厭就糟了。

第三是「意和同悅」,我們處在團體生活中,要注意嘴巴不和還容易,有時口裡說點假話,哎呀!我對不起,抱歉……可是肚子裡卻梗著,這會梗出癌症來的!癌症就是與生悶氣有關的。非常內向的人,你打他都不放個屁的人,然後臉上發青發烏,在裡面生氣,將來百分之百得肝癌。

另一種是脾氣非常大的,也有患肝癌的嫌疑。中國人患肝病的特別多,患肝癌的尤其多,就是喜歡在心裡頭生悶氣。因為這個民族很奇怪,表面上有個假面孔的,裝作沒事,心裡卻生悶氣。意如何做到和?不但和,而且要能與人同事,能與人共同生活。家庭也是如此,你看父母與兒女之間的意見會相同嗎?絕對不會。現在講代溝就是意不和,意和就沒有代溝了。

第四是「戒和同修」,這個戒不僅是戒律,也包括生活上的習慣。譬如愛乾淨的同不愛乾淨的,就不容易處在一起。像我是非常愛乾淨的,而且愛整齊,我的東西不喜歡別人亂動亂放,有同學拿了不好好放回去,我就心裡討厭,這就是一種戒不和。但是真碰到了,又能怎麼樣呢?真把我東西搞亂了,你斜眼一瞪,他笑一笑,也算了,你就要想,這東西最後是會壞、會沒有的,就沒有事了。所以戒和才能夠在一起同修。戒和,照一般的解釋是大家的戒律一樣地好,這怎麼可能嗎?有人道德好,有人道德差一點。差一點、好一點要能和最難,你看「六和敬」除了和還有敬,敬就是要尊重人家啊!這樣才能共同修行。

第五是「見和同解」,見就是意見、觀念,人與人之間意見會不同。不要講別的,沒有一對夫妻的意見是完全相同的,但也因為兩人的面貌不同、個性不同,才能結婚,完全一樣是不能結婚的,結婚了會早死一個。吵吵鬧鬧的反而可以吵一輩子,吵完了又沒事了。這種情況我看得多了,如果一直吵架的老伴走了,剩下的一個沒有吵的物件也就差不多了。見和是見解相同,如何溝通來達到見和是很重要的修行。

第六是「利和同均」,利不只是錢,即使睡上下鋪的人之間也有利的問題,這是個比方。利害關係之間能夠和平相處是同均,平等。

發揮起來也包括社會經濟問題,這「六和敬」在佛經中是應用在僧團的生活上,實際上擴充起來,齊家、治國、平天下都在其中。大家天天要寫佛法的文章,就不曉得發揮,把「六和敬」這麼偉大的佛法只用到僧團中,太可惜了,這是佛的真正教育法,天下太平的大法。

那「六和敬」從哪裡做起呢?

「六和敬」有兩層意義,要先從內心做起,身、口、意從自我做起,戒、見、利從行為擴大,由內而向外,人人自動自發,這是真民主、真自由,也是真佛法。

這些大文章不去寫,一天到晚鑽牛角尖,做什麼學問?世界不能和平,主要問題不在政治制度或是學術文化,而是在每個人此心能不能和平。因為做不到此心的和平,此心不能了、不能度,要想求家庭、社會、國家、天下能夠和平,那是永遠不可能的。這是人類文化的大問題,所謂人類文化,包括了一切宗教、教育、哲學、政治、社會、經濟、軍事,等等,不只是博物館的古畫,或是什麼歌舞才算文化,文化包括了整個人類的生活和習慣。如果「六和敬」能做到了,也許這個世界就能夠太平。

(選自《維摩詰的花雨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