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立身的原則

窮不失義

孟子說了兩個要點:「窮不失義,達不離道。」一個真正有學養的人,儘管一輩子不得意,但不離開自己的人生本位,義理所當為則為,就是所謂的「窮不失義」。

宋朝了不起的名儒范仲淹,在他的《岳陽樓記》中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是膾炙人口的名句,流傳萬古。范仲淹出將入相,而且宋代儒家的理學,可以說都是由他一手振興起來的,許多大儒,也是由他培養成就的。

他當年在西北鎮守邊疆,張載(橫渠)年輕時去西北投軍。范仲淹看見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對他說:你前來投軍,報效國家,這是對的;在我,有你這樣的青年來投效,我當然歡迎,不過報國的途徑有很多,你有更好的前途,可以去努力,何必應募來當兵呢?張橫渠還是一腔熱血,慷慨激昂,說了一番道理。范仲淹說:年輕人先沉住氣,我送你一點路費、一本《中庸》,回去把這本書讀好以後,再來找我吧。張橫渠聽了他的話,就回去讀書,後來果然成為一代大儒。

除張載外,當時由范仲淹培養出來的人才不少,如宋代名相寇準、文彥博等,都與他的栽培密切關聯。又如宋初山東的名儒孫復,也是范仲淹無意中推崇出來的。

范仲淹仕途初期是任知府。當時孫復非常窮困,帶了一封介紹信去見他。范仲淹見他是一個有品德的讀書人,問他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孫復說生活困難,范仲淹即送他一年的生活費用和回家的旅費。

舉才、育才這類事范仲淹做過很多,做過了也不會計較於心。第二年孫復又去找他,范仲淹想起他來過,覺得這個人怎麼老遠地來打秋風,就對他說:「你怎麼不在家好好讀書?」他說生活沒辦法,而且還欠了債。范仲淹說:「你這麼遙遠地跑來跑去也不是辦法,這樣好了,我寫封信給你家鄉的縣長,請他幫你,我也負擔一部分。」這樣才徹底解決他的問題。

不到十年,全國傳聞泰山下有一個姓孫的學者,學問、道德非常之好。范仲淹聽到這個傳聞,就找他來見面,發現原來是自己幫過的那個讀書人。後來范仲淹在筆記中感嘆地寫道:人最怕的是窮,當處身於極度窮困之中時,如果沒有人伸手扶一下,就要過不去了;如果有人在此時,縱然是無意中伸出援手扶他一把,讓他渡過難關,他就可能成為英雄、豪傑乃至聖賢。他說,平心而論,對孫復的幫忙,只是無意間的事,不像是對張橫渠有心培養,卻培養了這樣一個大儒,所以心裡非常高興。

其實,范仲淹自己就是孤兒出身,幼年時父親去世,母親被貧窮所逼,只好帶了他改嫁朱家。他也改姓朱,單名叫說。當然,這種日子不好過,他在稍稍長大後,就拜別母親和朱家,住到廟裡讀書。每天煮稀飯後再讓稀飯結凍,劃成三塊,當作一日的三餐之食,勉強解飢。考中功名以後,才複姓歸宗,最後出將入相。因為他知道民間的疾苦,生活的艱難,所以我們現代的助學制度,他在那個時候已經創辦了。他當了大官以後,用賺的錢買了許多田地,田地的收入所得,他完全不要,都用來興辦義學,幫助清寒子弟讀書;並在每個縣裡興辦義倉,積存餘糧,遇到荒年,便開倉放賑。這些社會福利的善舉,都是他創導的。

他為官一生,從來不擺官架子,奉養母親終寢。他的四個兒子純佑、純仁、純禮、純粹和侄子純誠,後來都做了大官,都是名臣,對國家有相當的貢獻。他在邊陲帶兵的時候,叫他的次子回家收租,一次收了四大船的租谷。在回程的路上,次子遇到范仲淹的朋友石曼卿(延年),上前問候,石曼卿流淚告訴他,母親死了,連棺材都沒有錢買,範純仁即將收來的租谷全部贈送給了石曼卿。范仲淹正在書房讀書,見兒子空手而回,就問路上發生了什麼事,範純仁將經過說明,范仲淹聽了,非常高興,對兒子大為嘉許。

我們看范仲淹的一生,就是「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這兩句話的最好證明。

(選自《論語別裁》《孟子與盡心篇》)

人生三道坎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這些都是我們大家所熟習的。孔子將人生分三個階段,對人慎戒的名言。我們加上年齡、經驗、心理、生理的體驗,就愈知這三句話意義之深刻。

少年戒之在色,就是性的問題,男女之間如果過分地貪慾,很多人只到三四十歲,身體就毀壞了。許多中年、老年人的病,就是少年時的性行為沒有「戒之在色」,而種下的病因。

中國人對性這方面的學問研究得很周密,這是在醫學方面而言,但很可憐,在道德上對這方面卻遮擋得太厲害,反而使這門學問不能發展,以致國民健康受到妨礙。據我所瞭解,過去中小學裡幾乎沒有一個青少年不犯手淫的,當父母的要當心!當年德國在納粹時代,青少年都穿短褲,晚上睡覺的時候將手綁起來放在被子外面,這是講究衛生學,為了日耳曼民族的優越。這樣的做法,雖然過分了,但在教育方面卻大有益處。

現在年青一代的思想:女孩子願意嫁給有錢的老年人,丈夫死了,男人有錢再嫁又何妨;男孩子受某些外國電影的影響,喜歡愛戀中年婦女。這是一般的風氣,也是一個嚴重的問題。由此發現我們的教育問題很多。至於外國,如美國的男女青年,很多人不願意結婚,怕結婚以後負責任,只是玩玩而已,以致社會一片混亂。這是人類文化的一個大問題,所以孔子說:「血氣未定,戒之在色。」這句話真的要發揮起來,問題很多,尤其關於性心理的教育,要特別注意。

壯年戒之在鬥,這個「鬥」的問題也很大,不只是打架而已,一切鬧意氣的競爭都是鬥。這裡說戒之在鬥,就是事業的競爭,處處想打擊人家,讓自己能站起來,這種心理是很多中年人的毛病。

老年人戒之在得,這個問題蠻嚴重的,不到這個年齡不知道。譬如一個人的個性相當慷慨,他自己就要常常警惕,不要老了反而不能做到。曾經看到許多人年輕時仗義疏財,到了老年一毛錢都捨不得花,事業更捨不得放手。早年慷慨好義,到晚年一變,對錢看得像天一樣大。不只錢這一點要「戒之在得」,別的方面也一樣要「戒之在得」。

有一本小說《官場現形記》,其中描寫一個做官的人做上了癮,臨死時躺在家裡的床上,已經進入了彌留狀態,這時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意念:還在做官,還要過官癮。於是兩個副官站在房門口,拿出舊名片來,一個副官念道:「某某大員駕到!」另一個副官念道:「老爺欠安,擋駕!」他聽了過癮。以前覺得這部小說寫得太挖苦人,等到年齡大了,才知道寫得並不挖苦,這一類人的確有許多。

有人在做事情的時候生龍活虎,退休下來以後,在家就閒得發愁、發煩。此外還有一個人,聽人說某一著名大建築是他蓋的,已經很有錢了,一位將軍問他,既然這樣富有,年紀又這樣大了,還拼命去賺錢幹什麼?這位老先生答說,正因為年紀大了才拼命賺錢,如再不去賺錢,沒有多少機會了。這又是什麼人生哲學呢?有個朋友說某老先生也很有錢,專門存美鈔,每天臨睡前,一定要開啟保險箱,拿出美鈔來數一遍,才睡得著。

看這類故事,越發覺得「戒得」的修養太重要了,豈只是為名為利而已?人生能把這些道理看得開,自己能夠體會得到,就蠻舒服,否則到了晚景,自己精神沒有安排,是很痛苦的,所以孔子這個人生三戒很值得警惕。

人的心理很奇妙。一個資本家不敢把財富交給後代,權位也是這樣。我經常跟幾位在位的老朋友講:「你們要注意呀!權位就是魔鬼,沒有到手以前,這個人很好,一旦到手了以後,便會著魔的。」有一位朋友聽了以後,一拍桌子就跳了起來說:「你這話真對,一點也不錯!」他引經據典地指出,有些人權位沒有到手以前,還蠻好,還很可愛,一到手便像著魔了一樣,六親不認了。這種地方大家要多做檢省和修養。

此外,權位很難交下來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有權位的人,尤其年齡大了的時候,總認為年輕人的經驗不夠、能力不夠、思想不成熟,所以不敢放手、不敢把權位交下來。但是不敢交下來的後果也是很慘的,造成了歷史上多少悲劇。

清朝有一位名士叫鄭板橋,也是一位才子、一位高人,他有兩句詩寫得很好:「由來百代名天子,不肯將身作上皇。」——自古以來高明的皇帝,寧可死在位子上。歷史上有些皇帝不肯把權位交出來,死了以後,屍體臭了,蛆蟲亂爬,屍腐水流,抬不出去的也很多。因為兒子們在爭權奪位,常常把皇帝的屍體任由蛆蟲齧食,可見權位搶奪的可怕。

不但皇帝如此,當董事長、大老闆的也是一樣。在臺灣,有一位華僑很有錢,年紀也大了,一個朋友跟他說:「先生,你的年紀那麼大了,錢也那麼多了,應該休息休息了,還那麼辛苦做什麼?」他說:「就是因為我年紀大了,所以更要努力賺錢,不然我死了便不能再賺了。」我那朋友只有苦笑。這也算是一種哲學。但他死後也是落得老婆兒子爭財產、打官司,老人的後事無人管。

「戒得」是個很高境界,很難做到,但若做到了,人生便得大解脫。

(選自《論語別裁》《易經系傳別講》)

誠懇就是大智慧

做人的道理,是守本分,現在的年輕人大多不會深入去體會這個。

什麼是本分?

做領袖的,做父親的,做幹部的,做兒子的,上下長幼、貴賤親疏之間,都要守本分,恰到好處。譬如貧窮,穿衣服就穿得樸素,不可擺闊;有錢的人也不必裝窮,所以仁愛要得分,施捨要得分,仗義疏財也要得分,智慧的行為也要得分,講話也要得分,信也要得分。總而言之,做人做事,要曉得自己的本分,要曉得適可而止,這才算成熟了,否則就是幼稚。

我再引用一句清朝才子鄭板橋(鄭燮)的名言,叫作「難得糊塗」。他是江蘇人,出身貧寒,靠自己站起來的,沒有考取功名以前,靠賣畫、教書過活。那個時候教書待遇很低,我們過去家裡請來的老師也是那樣,不像現在做老師有很好的待遇。所以古人講「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貧無奈做先生」,家裡太窮了才出來教書討生活。

鄭板橋後來考取功名,做山東濰坊的縣令,濰坊是很有名的文化地區。我看過他給家裡寫的信,對我影響很深,這個就是教育。他叫家裡的子弟們不要一心想著多讀書求功名,讀書讀出來,有學問,有功名,又做官,這不一定有什麼好處。他是個才子,琴棋詩畫無所不能,所以他說:「我們鄭家的風水都給我佔光了。以後的子弟們要像我這般樣樣都會,是做不到的啊!你們只要規規矩矩,學個謀生的技術,長大了有口飯吃,平安過一輩子,就是幸福。」所以他寫了「難得糊塗」四個大字。

怎麼叫難得糊塗呢?笨一點沒有關係啊,但是做人要守規矩。他對自己寫的「難得糊塗」四個字有註解,他說「聰明難,糊塗亦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老實講,哪個父母曉得自己的孩子夠不夠聰明?像我看我的孩子,跟我相比都馬馬虎虎,不夠聰明。我告訴孩子們,不要學我,充其量讀書讀到我這樣多,事情——文的武的都幹過,有什麼好處啊?沒有好處,只有更多的痛苦與煩惱。知識愈多,煩惱愈深;受的教育愈高,痛苦愈大,我只希望你們平安地過一生。

昨天有個孫子打電話找我,我問:「你是誰啊?」「我是你的孫子啊!」「哦,我知道了,什麼事啊?」「我的孩子要考某個中學,分數差一點點,他們告訴我,請爺爺您寫一封信就行了……」我說:「你的孩子是男的還是女的啊?」(眾笑)我真的不知道,他說是男的。我說:「你叫我爺爺對不對?你是我的孫子,你難道不知道嗎?為自己的子孫寫信,向地方管教育的首長討這個人情的事,我是不做的,你怎麼頭腦不清楚啊?!」「是啦,爺爺!這個道理我懂,可是我被太太逼得沒有辦法,一定要給你打個電話。」我說:「你告訴你的妻子,隨便哪個學校都可以出人才,你看我一輩子都靠自己努力,這事絕不可以做。」

今天我這個孫子又給我打電話:「昨天爺爺的教訓,我都跟家裡的人講了,大家都明白,您是對的。」我說:「我知道你心裡也不舒服,但你們去反省,讀的學校好不好有什麼關係?你看世界上的英雄,像毛澤東、蔣介石,哪個是好學校畢業的啊?你說歷代的狀元,每個大學考取第一名的,有誰做出了大事啊?那些做大事的人,譬如美國的汽車大王、鋼鐵大王,都不見得是大學畢業的,為什麼要這樣注重學歷啊?」

所以鄭板橋說「聰明難,糊塗亦難」,真做個笨的人,也不容易,就怕孩子不笨,真笨了倒是真規矩、真老實,不敢做壞事。聰明的人容易做壞事,反而有危險,所以「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注意第三句話,很聰明,卻要學糊塗,這就更難了,一切聽其自然,好好努力,這是鄭板橋「難得糊塗」的精要。

幾十年前曾經有些同學問,用什麼方法、什麼手段,畢業後可以在社會上站住?我說只有一個方法:笨。也就是做人誠懇、老實,除了這個以外沒有其他方法。這話聽起來很古老,但裡面有個大道理。人類歷史發展到現在,今天的青年,幾乎個個聰明絕頂,不但知識方面先進,玩聰明、玩手段、刁鑽古怪的主意,比我們當年高明得太多了。但是,玩聰明、玩手段最後沒有一個不失敗的。真正唯一的手段只有老實、規矩、誠懇;假使你把這個當作手段,那最後的成功是歸於你這個老實人的了。這是我幾十年人生經歷得出的結論。歷史上玩聰明的人,像花開一樣,一時非常榮耀,光明燦爛,很快便凋萎了,變成了塵埃。

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聰明,聰明已經沒有用了,所以未來的時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誠懇的、規矩老實的。當然你也可以說,規矩老實也是一種手段,在理論上可以這麼講,畢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歡誠懇老實的人。就拿我們自己來比,你交一個朋友,他辦法多,有智巧,很聰明,你一定非常喜歡,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愛的朋友一定是那個老實誠懇的。所以《列子》也說「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這個程度了。

青年同學們,個個都自認聰明,誰肯承認自己是笨蛋啊?但是這個聰明就是大問題。我常常提到,蘇東坡一生受的打擊很大,他有一首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他後悔自己聰明;下面兩句更妙了,「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希望笨兒子一輩子平平安安有福氣,功名富貴都有。

蘇東坡的前兩句詩蠻好的,後兩句詩他又用聰明了,希望自己的兒子又笨又有福氣,不必辛苦就做到大官,一輩子又有錢又有富貴。天下有那麼便宜的事嗎?他不是又用聰明了嗎?這個聰明就不對了。

實際上,蘇東坡這個思想啊,就是他的人生哲學。再仔細一想,蘇東坡這個願望,也都是我們世俗的希望,我們個個都想這樣,最好鈔票源源滾進來,車子送來給我坐,你們蓋高樓,分幾層給我就好了。每個人都想要這樣,都誤於聰明。

《孟子》中的文章看起來那麼美、那麼平實,好像話都告訴你了,可是,他有很多東西都在文字的後面。譬如他說「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這就是說,聰明沒有用。這句話讓我們想到老子說的「大智若愚」。真有大智慧的人,不會暴露自己的聰明;不是故意不暴露,而是最誠懇才是最有大智慧的人。「大智若愚」這個觀念,不是同《孟子》的觀念一樣嗎?但是《孟子》同《老子》也有他們反面的意義,讀《老子》這本書要注意哦,大智若愚反過來,就是大愚若智。大笨蛋有時候看起來很聰明,他還處處表示自己聰明;越表現自己聰明的人,一定是笨蛋,暴露了自己。所以大智若愚,老子只說了正面,反面那是老子的密宗,不傳之密,你要磕了頭,拿了供養,他才傳給你。

(選自《歷史的經驗》《列子臆說》《孟子與離婁)

五個人生原則

《易經·繫辭傳》說:「是故列貴賤者存乎位,齊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辭,憂悔吝者存乎介,震無咎者存乎悔。」

這五點是卜卦時用的,也包括了人生哲學的大原則。

「列貴賤者存乎位」,高貴與下賤,用現代語來說,即有無價值。存乎位的問題,「位」以現代語解釋就是空間。人生亦如此,到了某一位置就「貴」,沒有到某一位置就「賤」。所以卜卦時哪一卦是好,哪一卦是壞?是沒有一定的。甲卦,就某一事、某一空間、某一時間而言,是了不起的好卦,如果換了一個空間,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我們到廟裡去看神像,就有很大的感想,也可以懂得這個道理。一堆泥巴,或一塊石頭、一根木頭,雕成了菩薩像,成了「像」,然後在大廟裡一擺,人人都去跪拜。它為什麼那麼貴?「存乎位」,在那個位置就貴了。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人也是如此。所以研究《易經》,當知卦的本身沒有好壞,好壞只是兩個因素,時間對、位置對就好。

同算命一樣,有的人八字好,貴命,可是一輩子沒有遇到好運,不遇時,貴不起來,好像一件東西,的確是好東西,有價值,可是放在那裡幾十年都賣不出去,又有什麼辦法呢?有的人學問很好,可是一輩子不出名。反過來說,如大家稱頌的胡適之先生,不知道他的學問到底好在哪裡?說他哲學史好嗎?寫了半部還不到,寫不下去,碰到佛學問題,只好擱筆。其他如研究《紅樓夢》《聊齋志異》、「紅學」「妖學」,有什麼用?可是將來中國文化史上胡適之先生一定有名。看歷史尤其如此,歷代以來,有多少和諸葛亮一樣有學問的人!如果沒有像《三國演義》這樣的小說,能夠出名嗎?根本就沒有孫悟空這樣一個人,可是被小說一寫,就如此走運。天下的事,對於名與利,把這個哲理一看通,就覺得沒有什麼,就淡泊了,非其時也就能居而安之,心安理得。中國人的古語「福至心靈」很有道理。一個人到了某一位置——福氣來了,頭腦真是靈光,特別聰明。

「齊小大者存乎卦」,齊就是平等。乾、坤、坎、離四個卦是大卦,其餘六十卦都是大卦變出來的,那是小卦。卦就是現象,也就是大的現象、小的現象。現象有大小,一個人的成功失敗也有大小。有如發財,甲發得多,乙發得少,這有大小,但立腳點是平等的,不管大小卦都是卦,都是一個現象。莊子的書中有《齊物論》,何以名「齊物」?萬物不能齊,沒有平的。人的智慧、學問、體能都是不平等的。即使有兩人體能一樣,其中一人生病了,另一人為了平等也生病嗎?物是不能齊的,但是莊子提出來有一項是齊的——本體的平等。如太空是平等的,太空中萬物的現象是不平等的。所以莊子有一句話很妙,他說「吹萬不同」。孔子研究《易經》講究「玩」,莊子講究「吹」。吹萬即萬有。他以風來比方,他說大風吹起來,碰到各種的阻力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意思是說,風吹來是平等地吹,而永珍遇到風以後,自己發出的聲音不同。

「辨吉凶者存乎辭。」什麼是吉凶悔吝?要看文字的記載。換句話說,這文字代表人的思想,吉凶悔吝在於各人的觀念、各人的看法。

「憂悔吝者存乎介」,這是說卜到悔吝卦的時候,憂虞到悔吝,就要獨立而不移,下定決心,絕對要站得穩,端端正正。人倒霉的時候,自己能站得正,行得正,一切現象都可以改變。

「震無咎者存乎悔」,無咎就是善補過也。人生沒有絕對不犯錯的,只要知道懺悔,懺悔的結果就是補過。

(選自《易經雜說》)

人生不可無所畏

一個人有所怕才能有所成。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

這裡所謂的畏就是敬,人生無所畏,實在很危險,只有兩種人可以無畏,一種是第一等智慧的人,一種是最笨的人。這是哲學問題,和宗教信仰一樣。我常勸朋友,有個宗教信仰也不錯,不管信哪一教,到晚年可以找一個精神依靠。但是談宗教信仰,第一等智慧的人有,最笨的人也有,中間的人就很難有宗教的信仰。

人生如果沒有可怕的、無所畏懼的就完了。譬如在座的各位,有沒有可怕的?一定有,如怕老了怎麼辦?前途怎麼樣?沒有錢怎麼辦?沒車子坐怎麼辦?都怕,一天到晚都在怕。人生要找一個所怕的。孔子教我們要找畏懼,沒有畏懼不行。

第一個「畏天命」,等於宗教信仰,中國古代沒有宗教的形態,但有宗教哲學。有一位大學校長說:「一句非常簡單的話,越說越使人不懂,就是哲學。」這雖是笑話,也蠻有道理,由此可見哲學之難懂。中國的鄉下人往往是大哲學家,很懂得哲學,因為他們相信命。至於命又是什麼?他們不知道,反正事好事壞,都認為是命,這就是哲學。天命也是這樣,這「畏天命」三個字,包括了一切宗教信仰,信上帝、主宰、佛。一個人有所怕才有所成,一個人到了無所怕,是不會成功的。

第二個「畏大人」,這個大人並不一定指官做得大。對父母、長輩、有道德學問的人有所怕,才能有成就。

第三個「畏聖人之言」,像我們看四書五經,基督教徒看《聖經》,佛教徒看佛經,這些都是聖人之言,怕違反了聖人的話。

研究歷史上的成功人物會發現,他們在心理上一定有個東西,以通俗的哲學來講,就是有一個信仰的東西,一個主義或一個目的,假使沒有這個,那就完了。孔子說,相反地,小人不知天命,所以不怕。「狎大人」,玩弄別人,一切都不信任,也不怕聖人的話,結果一無所成。這中間的道理也很多,與歷史、政治、哲學都有關係,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凡是有所創造的人,總要找一個帽子戴著。

有一個故事:大小兩條蛇要過街,大蛇想大搖大擺地過去,小蛇不敢過去,叫住大蛇說:「這樣過街你我兩個都會被打死。」大蛇問該怎麼辦,小蛇說:「有一個辦法可以過去,不但不會被人打死,還有人替我們修龍王廟。」大蛇問什麼辦法,小蛇說:「你仍然昂起頭來大搖大擺地過去,但讓我站在你頭上一起過去。這樣一來,我們不但不會被打死,人們看了覺得稀奇,一定認為是龍王出來了,會擺起香案拜我們,還會把我們送到一個地方,蓋一座龍王廟來供奉。」結果照這個辦法過街,果然當地人看後蓋了一座龍王廟。

這個故事分析起來很有道理,所以一個人事業要成功,常在上面頂一個所畏的。所以有朋友去做生意,我勸他隨便頂一個「小蛇」去當董事長,也不要當總經理,做一個副總經理就行了。慢慢過街,成功以後,反正有個大龍王廟,自有乘涼的地方,沒有成功也可以少一點事。

還有一個故事:古時有一位太子,聲望已經很高了,還要去周遊列國,培養自己的聲望。這時突然來了一個鄉下老頭兒,腋下夾把破雨傘,言不壓眾,貌不驚人,自稱王者之師,說可以做皇帝的老師,幫助平天下,求見太子。

通報以後太子延見,這老頭兒說:「聽說你要出國,但這樣去不行,你要拜我為師,處處要捧我,在各國宴請你的時候,大位要讓我坐,你這樣才能成功。」太子問他這是什麼道理,老頭兒說:「我以為你很聰明,一提就懂,你還不懂,可見你笨。現在告訴你,你生下來就是太子了,絕對不會坐第二個位置,而你在國際上的聲望也已經這樣高了,再去訪問一番,也不會更增加多少。可是你這次出去不同,帶了我這樣一個糟老頭子,還處處恭維我,大家對你的觀感不同了,認為你了不起。第一,你禮賢下士,非常謙虛。第二,這糟老頭子的肚裡究竟有多大學問,人家搞不清楚,對你就畏懼了。各國對你有了這兩種觀感,你就成功了。」

這位太子照他說的做,果然成功了。這不只是一個笑話,由此可懂人生。懂了這個竅,歷史的鑰匙也拿到了,乃至個人成功的道理也就懂了。

有時候把好位子讓給別人坐,自己在旁邊幫著抬轎,舒服得很。

這就是君子三畏的道理,一定要自己找一個怕的,誠敬地去做,是一種道德。沒有可怕的,就去信一個宗教,再沒有可怕的,回家去裝著怕太太。這真是一個哲學,我發現一個有思想信仰的人,他的成就絕對不同,一個人沒有什麼能管到自己的時候,就是失敗的開始,不然,還是回家拜觀音菩薩得好。

(選自《論語別裁》)

不著急,不求滿

《老子》中說:「安以動之徐生。」

此處的「動」,不是盲從亂動,不是濁世中人隨波逐流的動,不是「舉世多從忙裡錯」的亂動。世上許多人鑽營忙碌了一輩子,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到頭來自己都搞不清楚。真正的動,是明明白白而又充滿意義的「動之徐生」,心平氣和,生生不息。

這就是老子的秘密法寶吧!老子把做功夫的方法、修養的程式與層次都說了,說在靜到極點後,要能起用、起動。動以後,則是生生不息,永遠長生。佛家說「無生」,道家標榜「長生」,耶穌基督則用「永生」,但都是形容生命另一重意義的生生不已。只是在老子,他卻用了一個「徐生」來表達。

「徐生」的含義,也可說是生生不息的長生妙用,它是慢慢地用。這個觀念很重要。像能源一樣,慢慢地用,儉省地用,雖說能源充滿宇宙,永遠存在,若是不加節制,亂用一通,那只是自我糟蹋而已。「動之徐生」,也是我們做人、做事的法則。道家要人做一切事不暴不躁,不「亂」不「濁」,一切要悠然「徐生」,慢慢地來。態度從容,怡然自得,千萬不要氣急敗壞,自亂陣腳。這也是修道的秘訣,不一定只說盤腿打坐才是。做人做事,且慢一拍,就是這個道理。不過,太懶散的人不可以慢,應快兩拍,否則本來已是拖拖拉拉要死不活,為了修道,再慢一拍,那就完了,永遠趕不上時代,和社會脫了節。

「徐生」是針對一般人而言,尤其這個時代,更為需要。社會上,幾乎每個人都是天天分秒必爭,忙忙碌碌,事事窮緊張,不知是為了什麼,好像瘋狂大賽車一樣,在拼命、玩命,所以更要「動之徐生」。如果做生意的話,便是「動之徐賺」。慢慢地賺,細水長流,錢永遠有你的份;一下賺飽了,成了暴發戶,下次沒的賺,這個生意就不好玩了。「動之徐生」,所可闡述的意義很多,可以多方面去運用。淺顯而言,什麼是「動之徐生」的修道功夫?「從容」便是。

生命的原則若是合乎「動之徐生」,那將很好。任何事情、任何行為,能慢一步蠻好的。我們的壽命、欲想保持長久,在年紀大的人來說,就不能過「盈」、過「滿」。對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訴他們,應該少講究一點營養,「保此道者不欲盈」,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了。該適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過了頭,那肯定會適得其反。

比方年輕人談戀愛,應該懂得戀愛的哲學。凡是最可愛的,就是愛得死去活來愛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纏綿悱惻的戀愛小說,描寫到感情深切處,可以為他殉情自殺,可以為他痛哭流涕。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你儂我儂的美滿時間,又能有多久?即便是《紅樓夢》,也不到幾年就完了,比較長一點的《浮生六記》,也難逃先甜後慘的結局。

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雖然有那永遠追求不到的事,卻同李商隱的名詩所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豈非值得永遠閉上眼睛,在虛無縹緲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無之間,該多有餘味呢!不然,睜著一雙大眼睛,氣得死去活來,這兩句詩所說的人生情味,就沒啥味道了。

中國文化同一根源,儒家道理也一樣。《書經》也說:「謙受益,滿招損。」「謙」字亦可解釋為「欠」。萬事欠一點,如喝酒一樣,欠一杯就蠻好,不醉了,還能惺惺寂寂,腦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醜態畢露,丟人現眼不可——「滿招損」。又如一杯茶,八分滿就差不多了,再加滿十分,一定非溢位來不可。

關於吉事怎樣方得長久?有財富如何保持財富?有權力如何保持權力?這就要做到老子所說的「不欲盈」。曾有一位朋友談到人之求名,他說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過一個名,總共兩個字或三個字,沒有什麼道理。

有一次,從臺北坐火車旅行,與我坐在同一個雙人座上的旅客,正在看我寫的一本書,差不多快到臺南站,見他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後來我們交談起來,談話中他告訴我:「這本書是南某人作的。」我說:「你認識他嗎?」他答:「不認識啊,這個人寫了很多書,都寫得很好。」我說:「你既然這樣介紹,下了車我也去買一本來看。」我們的談話到此打住,這蠻好。當時我如果說:「我就是南某人。」他一定回答:「久仰,久仰。」然後來一番當然的恭維,這一俗套,就沒有意思了。

名利如此,權勢也如此。即使是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間,也要留一點缺陷,才會有美感。例如,就文藝作品的愛情小說而言,情節中留一點缺陷,如前面所說的《紅樓夢》《浮生六記》等,總是美的。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絲裂痕,擺在那裡,絕對心痛得很。若是完好無缺的東西擺在那裡,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絕不心痛。可是人們總覺得心痛才有價值,意味才更深長,你說是嗎?

(選自《老子他說》)

享受的原則

不被物質綁架

孔子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孔子說生活不要太奢侈,「食無求飽」,尤其在艱難困苦中,不要有過分的、滿足奢侈的要求。與《鄉黨篇》中孔子自己的生活態度、做人的標準是相通的。「居無求安」,住的地方,只要適當,能安貧樂道,不要貪求過分的安逸,貪求過分的享受。這兩句話的意義,是不求物質生活的享受,要重視精神生命的昇華。

第二句是說,一個人如果志於這個道,而討厭物質環境艱苦的話,怕自己穿壞衣服,怕自己沒有好東西吃,換句話說,立志於修道的人而貪圖享受,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因為他的心志已經被物質的慾望分佔了。這個「修道」不是出家當和尚、當神仙的道,而是儒家那個「道」,也就是說,以出世離塵的精神做入世救人的事業。

不要到極點

常聽人說某人有福,但福為「禍之所伏」,看來有福時,可能禍就快要來了。我們中國有句諺語,「人怕出名豬怕肥」,豬肥了算是有福,可快要被殺了。人發財以後出了名,大家都知道,同時麻煩也就來了。一個人官大、名大、錢多,只要三者有其一,也就麻煩大,痛苦多了。

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一思想,就是從道家老子這句話來的。禍害到了極點,福便來了;福到了極點,跟著便是禍了。這兩件事是互為因果,迴圈交替而來的。但是「孰知其極」,誰知道什麼是禍的極點,什麼又是福的極點?人的一生中,萬事都要留一步,不要做到極點,享受也不要到極點,到了極點就完了。

例如,今天有好的菜餚,因為好吃,便拼命地吃,吃得飽到十分,甚至飽到十二分;吃過了頭一定要吃幫助消化的藥,否則明天要看醫生。這就是口福好了,享受極了,反而害了腸胃。如果省一點口福,少吃一點,或者腸胃受一點餓,受點委屈,可是身體會更健康,反而有福了。

少妨礙他人

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只要活著,一定煩惱了別人,這是必然的。譬如我們大家在這裡研究《論語》,蠻輕鬆的,等會兒回家一看:「太太,你怎麼搞的?飯沒做好!」我們在這裡享受,那個煩惱是加在太太身上的。人活在世上,都是把自己的痛苦加在別人身上,然後自己得到一點所謂的「享受」,所謂的「幸福」。

人活在世上是互助的,我們的幸福享受,一定有賴於他人,甚至妨礙了別人。不過,如能常生警覺,想到妨礙了別人時,儘量少妨礙一點,已經是最好的道德了。所以說,絕對無私,絕對無慾,是做不到的。

老子也認為絕對無私是不可能的,做到「清心寡慾」「少私寡慾」,已經很了不起了。少私就公了;絕對無私行不通;絕對無慾做不到;少欲就是了不起。所以替自己想時也能替別人想,就是很了不起的公德。譬如當我想到要拿扇子的時候,也問問他:「你要不要?」那就更了不起了。

懂得分享

有一天,顏淵和子路站在孔子旁邊閒談,孔子就說:「盍各言爾志。」你們年青的一代,把你們的願望、志向講出來聽聽。

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子路是很有俠氣的一個人,胸襟很開闊。他說,我要發大財,家裡有幾百部小轎車,冬天有好的皮袍、大衣穿,還有其他很多富貴豪華的享受。但不是為我一個人,希望所有認識我的人,沒有錢問我要;沒飯吃我請客;沒房子,我給他住。

唐代詩人杜甫也有兩句名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就是子路這個志願的翻版。他說修了千萬棟寬敞的國民住宅,所有天下的窮讀書人都來找我,這是杜甫文人的感嘆。而子路的是俠義思想,氣魄很大,凡是我的朋友,衣、食、住、行都給予上等的供應。「與朋友共」的道義思想,絕不是個人享受。「敝之而無憾」,用完了,拉倒!

(選自《論語別裁》《老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