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的價值

不知足,是說人的慾望永遠沒有停止,不會滿足,所以永遠在煩惱痛苦中。老子所講的「辱」,與佛家講的「煩惱」是同一個意思。

「知止不殆」,人生在恰到好處時,要曉得剎車止步,如果不剎車止步,車子滾下坡,整個就完了。人生的歷程就是這樣,要在恰到好處時知止。所以老子說,「功成、名遂、身退」,這句話意味無窮,所以知止才不會有危險。這是告訴我們知止、知足的重要,也不要被虛名所騙,更不要被情感得失所矇騙,這樣才可以長久。

(選自《老子他說》)

天爵與人爵,你選一個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這裡孟子說的是人格的修養。我們人生的價值在哪裡?現在的人求的只是「人爵」中「公卿大夫」以外的第三樣:錢。

「爵」是爵位,權威的標誌。在宇宙中有兩種大爵:一種是「天爵」,形而上的;一種是人世間的「人爵」。一個人有高尚的道德修養——包括「仁、義、忠、信」等,隨便哪一條,要堅信不移,不但人格修養要能做到,還要「樂善不倦」。這四個字很重要。只向好的方面做,不怕打擊。做好事,有時候做得灰心,遇到打擊就不再做,還是不行;要只問耕耘,不問收穫,雖受了打擊,還是毫不改變,毫不退縮地做下去,這是「天爵」。這種人,上天給他什麼位置,就不知道了,因為上天的爵位,有很多等級。「人爵」,是公卿大夫,是官做得大,以現代的說法,是當首相、當總理、當行政院長,或者是有錢,像世界航業鉅子奧納西斯,就是人間的爵位。

中國上古時期只以道德為做人的標準,「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古人的修養,是成就「天爵」,不問「人爵」如何,來也好,不來也好,聽其自然。現在的人,連「人爵」也不修了,只求「錢爵」,認為學問有什麼道理!有錢最好!所謂「有錢萬事足」。幾十年前,小孩讀書的課本,先讀:「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現在是「萬般皆上品,唯有讀書低」,因為時代變了。

但是在我看來,還是讀書高,因為讀書求「天爵」的人,根本沒有考慮現實環境的變化。環境變化無常,只是一個歷史偶然的過程,從歷史上看,這種史實太多了,偶然遇上,算不了什麼。這就是莊子說的:「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在人群中看起來,得「人爵」的人了不起,但在形而上看起來,是小人一個;而在形而上看來的聖人、菩薩,在人世間既窮又困,他們是「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所以,人生有兩個大道理,一為得「天爵」,一為得「人爵」。

從歷史上來看,得「天爵」的人,釋迦牟尼是一個,孔子是一個,孟子是一個,耶穌也是一個,他們都是得「天爵」的人。

耶穌雖然被人定罪,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可是他流出來的血是紅的,不像四果羅漢,流的血是白的,這表示他被釘死的痛苦,和我們人是一樣的。可是他並沒有難過,為了救世人,代世人贖罪。在佛教的觀點上,他就是捨己為人,無論如何,他的選擇是非常偉大的。

比如孔子,想救世而救不了,自己連飯都吃不起,還在那裡彈琴,人家罵他棲棲惶惶如喪家之犬,他卻忙得如野狗一樣到處跑。可是他是萬世師表,永遠不倒的聖人,所謂「天爵」也。

至於釋迦牟尼,有現成皇帝不當,出來修行傳道當了教主。當時,他並不是為了當教主才出來的,教主是後世捧他而起的綽號。他的精神和教化,永遠長存,這也是「天爵」,是人生的價值。

所以一個人的人生,準備走向哪條路,事先要想清楚。青年朋友們不要忘記,「錢爵」(前腳)固然重要,後腳更要留心,不要只顧「錢爵」(前腳)而後腳退不了啦,沒有退路了。

孟子感嘆:現今的人,「修其天爵」,滿口仁義道德,並不是真的,只是一種手段,以求達到個人成功;等到個人的慾望滿足了,也就不談修養了。這種人屬於昏聵,不要只把他當小人看,他最後一定會徹底失敗,自取滅亡。

(選自《孟子與滕文公、告子》)

人生的至高價值

老子說:「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這一段談「天」說「地」,卻又忽然鑽出一個「王」來,王是代表人。依中國傳統文化,始終將「天、地、人」三者並排共列。為什麼人在其中呢?因為中國文化最講究「人道」,人文的精神最為濃厚,人道的價值最被看重。假定我們現在出個考題,「人生的價值是什麼?」或者「人生的目的是什麼?」若以中國文化思想的觀點來作答,答案只有一個,就是《中庸》說的「贊天地之化育」。此中「贊」乃「參贊」之意,即「參考」「參照」的意思。

「贊天地之化育」,正是人道價值之所在。人生於天地之間,忽爾數十年的生命,仿如過客,晃眼即逝,到底它的意義何在?我們這個天地,佛學叫作娑婆世界,意思是「堪忍」,人類生活其上,還勉勉強強過得去。這個天地並不完備,有很多的缺陷、很多的問題,但是人類的智慧與能力,只要人們能合情合理地運用,便能創造一個圓滿和諧的人生,彌補天地的缺憾。

譬如,假若天上永遠有一個太陽掛著,沒有夜晚的話,人類也就不會去發明電燈,創造黑暗中的光明。如果不是地球有四季氣候的變化,時而下雨,時而颳風,人類也不會築屋而居,或者發明雨衣、雨傘等防雨用具。這種人類因天地間的種種現象、變化所作的因應與開創,就叫作「參贊」。此等人類的智慧與能力太偉大了,所以中國文化將它和天地並舉,稱為「天、地、人」三才。這是舊有的解釋。

那麼,「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是代表廣大的宇宙領域。此處道家的四大,與佛家所謂的四大不同。佛家四大,專指物質世界的四種組成元素——地、水、火、風。而道家所講的四大,是「道、天、地、人」。這個「四大」的代號由老子首先提出。

四大中人的代表是「王」,中國上古文化解釋「王」者,旺也,用也。算命看相有所謂的「旺相日」,在古代文字中,也有稱「王相日」的。每個人依據自己的八字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旺相日那一天去做某一件事,認為便可大吉。宇宙中,為什麼人能與「道大、天大、地大」同列為四大之一呢?這是因為人類的聰明才智,能夠「參贊天地之化育」,克服宇宙自然界對人存在不利的因素,在天地間開演一套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

中國文化中把人提得非常高。現在我們聽到外國人講一聲人道主義,便跟著人家屁股後面走,我看了真有無限的感慨。這些人真是可憐,忘記了自己的文化。放眼世界,今天講人道主義的,除了中國,大多都是亂吹的,是後生晚輩。大家可以看看我們的《易經》,那才真是人道主義的文化。

「贊天地之化育」,就是說,人修道、修養到了這個境界,就可以彌補天地的缺陷了。這就是我們的道統,堯、舜、禹三代傳心的法要。所謂儒、道兩家標榜的內聖外王,上古三代聖王堯、舜、禹,他們內聖的修養,關鍵就在這裡。他們內聖修養到達了萬物之化育的境界,所以可以達到天人合一。其他的老祖宗,如黃帝、伏羲、炎帝等,都得到了這個道統,內聖而後外王;歷代的名臣名相,有功業留在歷史上的,都是因為他內聖做到了,然後出來外王。

(選自《老子他說》《易經系傳別講》《莊子諵譁》)

正命地活著

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孟子這裡所講的是現世之命,一切都是命定,但我們要不怨天不尤人,「順受其正」,就是正命地活著。世界上每個人對現實的人生都是不滿意的,當遭遇不好時,或者怨天,或者尤人。

孔子曾說,人應該不怨天不尤人。這是最難做到的修養。有時明明自己錯了而不知道,或反省不出來,於是就怨天尤人。信宗教的人也會說,我再也不信上帝,或者不信菩薩了。其實講這樣的話,已經是最大的怨天尤人了,因為他心裡認為自己沒有錯,錯在上帝、菩薩或他人。再不然,正如現在報紙上說的,我沒有錯,這是社會的問題,是社會的錯。試問社會是誰的?社會只是一個名詞,是人群結合在一起的大眾。換言之,社會就是人群,自己也是社會的一分子呀!明明是自己的錯,為什麼推過給社會呢?

再說,怨天尤人就是遷怒。孔子說顏回的修養最高——「不遷怒,不貳過」,他錯了沒有怪到別人身上。有人只是小的遷怒。例如,有人正在生氣的時候,別人有事找他,他就罵這人一頓,這也是遷怒的一種形態。可是一般人往往反省不到這點,因此往往會壞了大事,害己害人。有的夫婦之間,並無大的糾葛,然因遷怒而反目成仇,竟而釀成生離死別的悲劇。

其實人性都是善良的,做錯了事,立刻會臉紅一下,但不到兩秒鐘,就認為不是自己的錯,錯的都是他人。認為如果不是別人如何如何,自己就不會這樣錯,歸根結底,總認為是別人的錯。人就是這樣既不會反省,又常會遷怒他人。

真正的修養,是在動心忍性之間,能夠確實檢查出自己的錯誤,然後「順受其正」——所受的一切遭遇,不怨天、不尤人,不遷怒、不貳過。這就是正命地活著,也就是佛法所說的「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中的正命。

「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真知道正命而活的人,不會站在巖牆下面。這句話的意思,擴而大之是說明,知道是過分危險的地方,儘可能不去;過分危險的事情,儘可能不做;絕不故意鬥狠逞強,去冒可能有意外喪命的風險。

但有一點,當國家、民族有難,如果自己的犧牲可以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拯救許多生靈,那就毅然地去犧牲。這也是正命,是聖賢菩薩的用心,如文天祥、岳飛就是。但是不必要的危險,則不必去冒。年輕人喜歡做不必要的冒險性嬉遊,就是「非正命而玩」。有一個人在花蓮奇萊山墜巖死了,另有一個人很不服氣,說那個人差勁沒出息,他也逞能去爬,結果也爬得不見蹤影了。這種非正命而玩,就成了非正命而亡。

所以「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人生的責任盡到了,做完了,一切盡心了,壽命到了,順其自然就去了,這是「正命」。因好勇、鬥狠、賭氣而死的,就是非「正命」而死。所以為國家、民族而死於戰場的,是「正命」,在中國歷史上,那是為正義而亡。聰明正直者死而為神,這神並不是由什麼皇帝封的,而是當時以及後世千秋萬代共同所敬仰的。

中華民族對於「正命」而亡者,有如此尊重!所以信奉宗教的人可以注意。「正命」也就是在儒家的《孝經》中引用孔子說的話:「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其實,儒、佛兩家的精神是一樣的,佛家說,人若無故損傷自己的身體,在自己身上割一刀,那就如同出佛身上的血一樣,就是犯了菩薩戒。因為每個人的身體都是佛的身體,如果有一天悟道了,就成肉身佛,所以不可以隨便糟蹋自己的身體。宋儒陸象山說過幾句話,大意是「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真理只有一個,中國是這樣說,印度是那樣說,大家都是父母所生的血肉之軀,只是言語文字表達不同而已。

孟子還說:「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求則得之」,當然最初要自己立志(發心)求道,道就在自己本身,誠心去求,就可以成道。「舍則失之」,如果不立志發心去求,就無道可得了。「求在我者也」,因為道是向自己內求的,只要活著就有命,有命當然就有靈性的存在,會思想,有感覺,就有心。有心、有性又有命在,那麼一切性命之理的大道就在自己這裡,不必外求。

所以孟子告訴我們「萬物皆備於我矣」,人現在活著的自身,就和宇宙的功能一樣,沒有一點缺損。活著本身,具備了下地獄的種性,也具備了上天堂的種性,更具備了成佛、成聖人的本性,當然也具備了成畜生的效能。

「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有朋友死了,因而哭得很傷心,這哭並不是哭給活人看的。不久前一個青年寫文章說,他父親死了,父輩們去弔喪,有人哭得很厲害。

「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經」就是直道,有些人以直而堅強的直道,守住他的道德標準,毫不轉彎。但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名利,也不是為了好人好事大會上的表揚,而是為了自己經常遵守的直道。

「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說話言出必行,不只是借了錢一定要還,開出去的支票一定要兌現,這只是小信;大信是自己做得到的才說,做不到的不說,不講空話。

用自己內在的天性,自然地向外流露,不是為了適應外在的人、物、事。所謂「君子行法」,就是效法這個道理「以俟命」,這就是修命。

由此可知,儒家所說的「命」,就是人在活著時的生命價值;「俟命」就是人活著,應該如上面所說的三句話那樣,也就是正命,那是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選自《孟子與盡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