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川夢

兩人靜默著,好久後,李川輕咳著出聲:「阿姐可還好?可受了傷?」

「我無事。」李蓉剋制著語調,聽上去好似什麼都沒有。李川咳嗽過,緩過氣來,輕聲道:「阿姐不用擔心,我也沒事,就是受了點小傷,很快就會好了。」

「你……怎麼受傷的?」

「當時看見阿姐出事急了,就進了林子。」李川說著,又覺得有些不安,趕緊解釋,「我不是莽撞,我心裡有數的。」

李蓉沒說話,面對十七歲的李川,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久的靜默後,李川猶豫著:「阿姐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李蓉輕聲開口,「就是做了個噩夢,想見見你,同你說幾句話,知道你還好就好了。」

「阿姐做了什麼夢?」

「就……」李蓉遲疑著,慢慢道,「夢見你殺了我。」

「這怎麼可能?」李川笑起來,他果斷道,「阿姐,你放心吧,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傷害你的。誰要想害你,就得從我李川屍體上走過去。」

李蓉聽著,也忍不住笑起來:「我知道的。」

她眼裡有些酸,帶了幾分淚:「你打小,就說要保護我。我記得那年他們說,公主要送去北方和親,我心裡特別害怕,就怕自己長大了要去和親,你和我說,你以後,」李蓉說著,語調裡帶了哽咽,她頓住,許久後,才繼續,「你以後會平定北方,把那些蠻夷一路打進沙漠,你不會讓和親這種事兒,落在我大夏任何一個公主頭上,更不落在我頭上。」

「阿姐怎麼說起小時候的事兒來?」

李川盤腿坐起來,似是有些高興:「難道是我現在對你不好,你開始憶甜思苦了?」

「不是,就是聽說你為我受傷,又想起你小時候對我好的事兒來。」

「那阿姐對我不好嗎?」李川在屏風上的影子帶著少年人的張揚,一面說話,一面比劃,「我記得小時候我和元寶分桃子吃,被母后撞見了,就關我禁閉,說我是太子,要知道我為尊,別人為卑,怎麼可以和個下人分桃子吃。禁室你也知道,黑黑的沒有任何光,就你在門口,一直和我說話。我關了三天,你在門口說了三天。」

李川說著,不知道為什麼,聲音裡也有些啞了:「還有,我以前不是在宮裡養了個大花貓嗎?那貓特別靈性,別人不親,就親我,我老躲著人去餵它,後來也被發現了。他們要讓我把這貓活埋了,母后說,這是給我的教訓,太子怎麼能偏愛什麼東西,還是隻沒人養大花貓。」

「我不埋,母后就讓人搶貓,說亂棍打死,我把貓護在懷裡,我覺得要不把我打死算了,你說這太子當著有什麼意思,還不阿姐擋在我身上,把棍子擋了?」

「那你最後,不還是把那貓活埋了嗎?」

李蓉問,李川不說話,他沉默了很久,屏風上,他盤腿而坐,似乎輕輕仰著頭,在看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阿姐再為我被打了。」

李川終於出聲:「不就是隻貓嗎,埋了就埋了吧,總不能讓阿姐和我一起給這貓陪葬不是?」

李蓉說不出話,她感覺眼淚就這麼流下來。

她突然意識到,其實那麼多年,她沒有真正理解過李川,也沒真正明白過,這個弟弟,是如何成長。

他年少時,她也年少,她看不明白少年李川的種種,長大就忘了。

就像這隻貓,她以為李川是熬不住打,可其實那時候的李川,熬不住的不是深宮裡的杖責,而是姐姐的苦難。

他親手埋的不是貓,是他自己。

他不願意當太子,但為了李蓉,為了上官玥,為了他珍愛的人,他當。

他心地柔軟,天真純良,但為了李蓉,為了上官玥,他學著強硬,學著冷漠。

他剋制自己的溫柔和天真,壓抑自己所有喜愛與渴望,把自己深埋在這皇宮裡,期望能像泥土一樣,將李蓉和上官玥養在上面,看著她們成長,開花,平穩一生。

這是她的弟弟。

她弟弟無論未來多殘忍,多可怖,在十七歲這一年,屏風後的他,始終是那個願以此身化山河,給予他所愛之人好風景的少年。

他隔著屏風,那個身影和前世反覆交織。

他們好像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她分不清楚,又覺茫然。

「阿姐,」李川低下頭,他似是知道李蓉哭了,他啞著聲,「你來這裡,到底想問什麼?」

「川兒,你想過未來嗎?」

李蓉靠在椅子上,看著窗戶外在風中輕顫的枯枝:「你想過,你會成為怎樣一個君主嗎?」

「我不知道,」李川聲音裡帶了幾分茫然,「從小別人總問我未來,可我看不到未來。阿姐,其實,我並不適合當一個君王,我也不想當一個君王。只是我在這個位置上,我只能說,我會盡我所能。」

「我想當一個好兒子,好弟弟,保護好阿姐和母后,然後,我想當一個好人,盡我所能,讓這大夏每一個百姓能吃飽,能不受戰亂所擾。」

「哦,如果有什麼想做的,」李川似是想起什麼來,「我想北伐。」

「阿姐,你不知道,去年我去北方,我第一次親眼看見戰亂,那和在華京看戰報是完全不一樣的。我一閉眼睛,就能想起那些百姓的尖叫,懇求。他們每次見我,聽見我是太子,都會跪下來求我,求我出兵,平定北方。」

「很好的志向。」

李蓉聽著,喉嚨哽得生疼。

她像看著一輛馬車往著懸崖一路狂奔而去,卻沒有辦法阻止。

他註定還是要北伐的,他和前世也沒有什麼不同。

可她又無形覺得,他有什麼不同,和她想象中的李川,並不一樣。

「川兒,」李蓉深吸一口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上天註定,有一日,你會成為一個像父皇一樣的君主。不,比他更優秀,但是和他一樣冷漠、猜忌的君主。」

「你會殺很多人,讓天下動盪不堪,但你也能北伐成功,打破世家桎梏。你會囚禁母親,殺害舅舅,斬殺一半族人,最後毒殺長姐。你會痛失所愛,但也會成為九五之尊。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是說,」李川似乎明瞭一切,「我會殺了你嗎?」

「是吧。」李蓉笑笑,「不過這就是一個夢,你也不必……」

「阿姐,」李川聲音很低,「它真的是隻是個夢嗎?」

李蓉沉默。

其實她的弟弟,遠比她想象中聰明。

她曾以為李川為了秦真真喪心病狂,暴戾無常,但其實是他故作瘋癲,消耗世家。

她曾以為李川修仙問道,不問世事,但其實這是他真正的制衡手段。

如今當李川問出這樣的話,她不敢當他是隨口詢問,或許他早就察覺蛛絲馬跡,只是從來不說。

她沉默良久,輕聲開口:「不,它是未來。」

「我做了一個夢,每一件事都成真了。」

李蓉轉過頭,盯著屏風上的李川:「你殺了我,我該讓你償命嗎?」

李川不說話,他沉默著,片刻後,他輕笑出聲,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李蓉就聽裡面傳來拔劍之聲,緊接著,便見李川提劍步出屏風,靜靜站在她面前。

他拿著劍,面上有未乾的淚痕。

李川注視著李蓉,反手將劍鞘遞到她身前,將劍尖指向自己,單膝跪下,他目光裡盈著眼淚,仰頭看著李蓉,他如蝶翼一般密的睫毛被淚珠打溼,輕輕顫抖:「如果這是未來,就請阿姐,現下就殺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