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夜歸

「就是按照之前說的,」崔玉郎見李蓉平和,神色也緩了下來,「我將這些書生告狀的事告訴她,讓她用這件事給督查司立威,又同她分析了陛下的意思,讓她相信陛下希望她接這個案子,才將她哄了過去。」

「後來呢?」

李蓉喝著茶,崔玉郎皺起眉頭:「她去朝廷接了案子,便帶著肅王去了督查司,臨去之前,她低聲同我說,說我可害死她了。殿下,」崔玉郎頗為不安,「當如何是好?」

柔妃可以去查科舉替考的案子,但是卻不敢動官制。這些書生這樣得寸進尺,柔妃惱怒崔玉郎這個給她出主意的人也是正常。

李蓉抱著茶杯,她思索著,許久後,她慢慢道:「她嚐到甜頭就好。」

崔玉郎愣了愣,李蓉只道:「這出戲是陛下安排的,柔妃願意接下來,陛下會安撫她。」

「柔妃這個人,將陛下看得太重。」李蓉笑起來,「陛下願意安撫,無妨的。」

崔玉郎聽著李蓉的話,稍稍想了想,終於是點了頭。

李蓉同他將後續的事又說了一會兒,便讓人送著崔玉郎下去。

而後她在宅子裡吃了飯,等到了夜裡,她便讓趙重九去找了裴府的管家。

裴府的管家是裴文宣的心腹,李蓉說了要過來,對方便立刻去牆邊搭了梯子,清了人,然後將李蓉迎了進來。

他知道李蓉對於裴文宣而言意味著什麼,於是他根本不多問,徑直引著李蓉到了臥室。

李蓉有些疲憊,乾脆躺在臥室搖椅上閉眼小憩,吩咐管家道:「等人回來了,就直接引到臥室來吧。」

管家恭敬回聲,李蓉擺了擺手:「先退下吧,我乏了。」

管家領著人出去,便隻立下李蓉一個人沒點燈在屋中。

她等著裴文宣,等到了夜裡,裴文宣終於從宮裡出來。

李明拉著他商談了很久,今日的事進展得有些超出他和李明預料之外,不得不做出另外調整來。

事情多,裴文宣抽不開身,可他心裡還是掛著李蓉。他急急回府,根本沒讓門房通知管家,便朝著自己臥室直接走去。

門房看他回來得急,趕緊讓人去通知管家,只是管家還沒來得及見到裴文宣,他已經進了臥室。

他到了門口,還在吩咐童業備好馬車,低聲道:「我換套衣服,這就去公主府。」

童業點了點頭,裴文宣推門進了房間。

臥室裡沒有點燈,裴文宣也懶得再點,接著月光摸索到屏風後,抓了一套自己常穿的衣服,就開始脫了衣服準備換上離開。

只是他才解開腰帶,就聽一個清冷得女聲在屋裡響了起來:「你還打算去哪裡?」

裴文宣動作一僵,他迅速尋聲抬眼,就看見搖椅上,一個女子仿若書中描繪的美豔妖精,閉眼靜躺著,緩聲道:「我等你一天了。」

說著話時,童業站在門口,輕聲道:「公子,馬車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裴文宣聽到這話,立刻回頭:「不去了。」

童業茫然:「啊?」

正說話,管家就到了門口,看見站在門口的童業,管家小聲道:「公子進去了?」

童業點點頭,還不等管家解釋,就聽裡面裴文宣平靜道:「都下去吧,我要睡了。」

童業和管家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童業反應過來,回聲:「是。」

外面傳來下人離開的腳步聲,裴文宣手裡握著外套,緩了片刻後,他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慢放下外衣,找著話題:「你……你怎麼來了?」

「我有許多疑惑,想請裴大人解答。」

李蓉聲音很輕,落在裴文宣心裡,像是刀刃一般划過去。

「還望裴大人,不吝賜教。」

李蓉說著,抬了眼眸,明亮得眼在月色中帶了幾分銳利。

她看著站在眼前的裴文宣,她和他記憶裡那個政客一樣,冷漠,沉穩,明明看上去像是兔子一般人畜無害,卻總是在不經意間露出獠牙。

她做了十萬分的準備,等著裴文宣的應答,而裴文宣在短暫沉默之後,突然有了動作。

他走到了床邊去蹲在地上,在床地上掏些什麼。

李蓉皺起眉頭:「你做什麼?」

裴文宣沒理會她,就聽屋裡噼裡啪啦一陣亂響,裴文宣從床底下抽出了一個看上去有些古舊的搓衣板。

而後他提著搓衣板回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就放在李蓉面前。神色坦然又平靜,一撩衣襬,就當著李蓉的面跪了下去。

李蓉有些震驚,隨後就看裴文宣一臉平靜道:「你罰我吧,別這麼同我說話。」

「我做的事兒我認,沒錯,我想改選官制。」

「我知道蘇容卿要拿這個案子為難太子殿下,以太子殿下的脾氣,他最終也會接下這個案子。一旦太子接了這個案子,那無論進退,都是輸家。所以我就提前找了陛下,將這個案子告知了他,然後同他商議,乾脆藉著這個案子,改選官制。」

李蓉皺起眉頭,裴文宣面上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將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今日說話那個書生是我的人,這是我安排好的。我和陛下也商量好了,今日我會主動承接下這個案子,然後在朝堂上說好,這個事情由我全權負責,接著這些書生告狀,要求改選官制,陛下會逼太子接案,太子不接,我就會站出來接案子,皆時太子的人便會全力支援我接案,我趁機讓朝臣承諾,此案由我全權負責。等拿到朝臣承諾之後,我再出宮接案,然後在陛下支援下,一手推行此事。」

「你胡鬧!」

李蓉一巴掌拍到扶手上:「你今日讓他們提這些個要求,再給你幾百年你都做不到!」

「我知道,」裴文宣立刻回聲,「所以我和陛下真正的要求,也不是真的要廢了推舉制,只是想讓這次科舉出來計程車子,能有個好去處罷了。我先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來,再同他們磨合,等我真正的要求出來,他們也就容易接受許多。」

「這樣一來,陛下便不會盯著太子,太子也就不會陷入要不要接案的兩難境地。」

「二來,陛下推行科舉制,那必然會和世家形成矛盾,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陛下成了世家的敵人,世家對於太子的容忍度就會高上許多。陛下身體最多不過兩年,寒門崛起得沒有這樣快,蘇容卿的打算,是要一步一步逼著太子失去世家的支援,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太子在不被世家控制的情況下,繼續維繫著世家的支援。而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給太子和世家營造一個共同敵人。」

「三來,我希望儘量能在陛下在世時,解決世家和皇權之間的矛盾,讓太子登基時,能有一個平穩的朝廷。我知道你想要太子殿下能夠當一個賢明君主,在史書上留下美名。可刀總要有人來揮,不是太子,就是陛下。」

李蓉聽著裴文宣說著這些,她低著頭沒說話。

裴文宣見她不語,心裡有些發悶,可他面色平靜,只道:「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從來不覺得科舉能選拔出什麼可用之人,所以我也沒告訴你,就是怕你攔著。」

「我知道你介意我瞞著你這些,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瞞。你要罰就罰吧,」裴文宣聲音頓了頓,遲疑片刻後,他軟了語調,「罰完了,今晚留下來,好不好?」

李蓉沒說話,她靜靜注視著他。

她的沉默是他的凌遲,裴文宣不由得有些後悔,同她爭什麼呢?

可事情做了就做了,他也沒什麼辦法,只能是跪在地上,挺直了背,同她僵持。

許久之後,李蓉疲憊出聲:「裴文宣。」

「我不是不高興你力推科舉制,」她抬眼看他,低低出聲,「我是擔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