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人間

如果裴文宣意圖在此,那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捲進這漩渦裡去。

李蓉在督查司呆了一日,等到了晚上,她才起身回公主府,走出門時,她便看上官雅換了身男裝,正甩著錢包,高高興興要出門。她走路極為輕快,看上去幾乎是要跳起來,李蓉在內院門口等著她,看她哼著小曲過來,喚了她一聲:「這是打算去哪兒,這麼高興?」

李蓉開口,上官雅才意識到她在,嚇了一跳,趕忙道:「殿下你還沒走啊?」

「你不也沒走嗎?」

兩個人一起走出院子,上官雅輕咳了一聲:「我這不是走了嗎?白天太明顯。」

「打算玩到什麼時辰?太晚了,你父親怕是要罵人。」

「父親知道我的性子。」上官雅和她說著,頗為自信,「早說過了。」

李蓉笑著沒說話,同上官雅走在一起時,她一瞬會覺得自己是十幾歲,一瞬又會明顯察覺兩人的區別,覺得看著上官雅,彷彿是看一個孩子。

「蘇容華在等你吧?」

李蓉徑直開口,上官雅臉上僵了僵,李蓉低頭輕笑:「你平日單純去喝酒耍玩,可沒這麼高興。」

「我也不是……」

「你們什麼時候走這麼近的?」

李蓉知道她是羞了,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像個長輩一樣關懷起來。上官雅也沒遮掩,直接道:「以前在督查司,做完事兒就經常約著去賭館。你們和蘇容卿在宮裡鬧事那晚,我聽說他去宮裡,就知道不好,特意去宮門口接他,帶他去爬了個山,安慰了一下他。後來就關係就不錯了,現下他沒什麼事兒幹,閒散人一個,就天天找我咯。」

「玩歸玩,」李蓉叮囑,「別耽誤正事兒。」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上官雅說著,兩人一起提步走出督查司大門,剛出門,就看見蘇容華坐在門口,正轉動著手裡的扇子,聽見身後聲音,蘇容華回過頭來,瞬間揚起笑容:「喲,出來啦?」

說著,蘇容華站起身來,朝著李蓉行禮。

李蓉抬手止住他的動作:「不虛這些,來接阿雅的?」

「是。」蘇容華承認得坦坦蕩蕩。上官雅覺得兩人說話有些尷尬,轉頭同李蓉擺了擺手,徑直道,「殿下,走了。」

說著,上官雅便走上前去,拽了蘇容華的袖子,就拉著他往街上行去。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李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走,見街上人來人往,她莫名心裡就有幾分空空的。

好似上一世老去之後的最後幾年,她常常看著喧譁繁鬧發呆。

她正發著愣,就看見一個小乞丐跑到她邊上來,他捧了個帶缺口的碗,嫩聲嫩氣道:「夫人,給個銅板吧?」

李蓉垂眸,就看見乞丐的碗裡有一張紙條,她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好似知道是誰給她的紙條。

她從錢袋子裡取了兩個銅板,放進碗中,同時悄無聲息將紙握在了手裡。

小乞丐跑了開去,李蓉用手指將紙在暗處一開,便看見裴文宣的字跡。

「我在。」

李蓉下意識抬頭,四處張望之後,就看見一個貼了兩片鬍子的青年站在不遠處。

他笑著接下李蓉的目光,李蓉忍不住抿了抿唇,她將紙條藏在手心,負手下了臺階,只道:「走回去吧。」

車伕侍從都有些詫異,但也沒有多說,就看李蓉提步往前,走進了人群裡。

有一個藍衣青年在她轉身後,也跟著她進了人群。

他們始終沒有交談,一前一後,各自在道路一邊,好像完全不相交的兩個人。

只是李蓉走過的每一個攤位,那個青年都會走過,然後買下李蓉看過的東西。

李蓉也察覺裴文宣的動作,她便走到一個猜燈謎的燈籠攤上,抬手摸過燈籠攤上最好看那個嫦娥奔月的燈籠。

她在燈籠攤面前站了一會兒,青年便在她背後駐足,隨意翻看著對面攤位上的梳子。

等李蓉走後,青年又跟了上去。

李蓉走出最熱鬧的長街,便覺得累了,她召了馬車過來,打著哈欠看上了馬車,她上馬車前,就看見青年站在不遠處,笑著看著她,李蓉抿唇輕笑,突然生了玩鬧的興致,將袖中手絹一扔。

風吹著蠶絲手絹在街上輕揚而過,燈光透過軟紗,公子急忙提步往前,軟紗拂面而過,留了滿鼻餘香。

公子抬手抓住飄揚而來的手絹。

等回頭時,馬車已經如夢中伊人,噠噠而去。

裴文宣呆呆看著遠走的馬車,好久之後,低頭輕笑,將手帕認真摺好,放在心口,才回了之前猜燈謎的攤子。

等李蓉回到公主府時,才剛剛歇下,正泡著腳看書,就聽靜蘭道:「殿下,趙大人求見。」

李蓉抬眼:「叫他進來吧。」

趙重九得了允,便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李蓉便看見他手裡提了十幾個燈籠。

李蓉看見燈籠,差點笑出聲來,趙重九黑著臉,將燈籠放在地面上,隨後提了嫦娥奔月那一盞,抵到李蓉面前:「方才裴大人加急找我,給了我這麼多燈籠,特意告訴我說,這一盞要親手交給殿下。」

「他說了,那個攤子,他都贏下來了。」

李蓉聽到這話,終於忍不住笑了。

她接過裴文宣贏下來的燈,看著燈上的嫦娥,她笑了許久。

她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就算兩人不和,也並非不可原諒。

人一輩子,不過就是圖個過得好。有這盞燈在這裡,縱使有些磨合,她也想走下去。

她恍惚發現,自己和年少時最大的不同,或許就在於。

年少她遇見什麼不好,總想著扔。

如今遇到什麼不好,她卻會想到修了。

她也不知道這算是一種退步妥協,還是一種成熟圓滿,只是彷彿是人生一個必然會走的路。

若是不好就想著扔,裴文宣與她,早就該結束了。

她不是完美無缺,而裴文宣,也不是白玉無瑕。

可是裴文宣從未想過放棄,她在兜兜轉轉的被迫堅持裡,也終於發現。

這一份感情,終究值得。

而裴文宣送完花燈,他負手走在長街上,想象著李蓉收了燈的模樣,便忍不住笑。

童業在背後打著哈欠唸叨:「公子你太閒了,是吏部的事兒不夠多,還是您精力太旺盛。變了裝等這麼久,好不容易送殿下回去了,還去猜什麼燈謎。您一個狀元去猜燈謎贏燈,這不是欺負人嗎?傳去要讓人笑話的。」

裴文宣知道童業是估著他心情好,才敢這麼放肆。

他也沒應童業,只是仰頭笑著看了一眼天上明月。

想著李蓉也與他同在一片月光下,他目光忍不住溫柔了幾寸。

「笑就笑吧,」裴文宣聲音裡滿是笑意,「夫人高興就好。學了滿身才華,夫人都哄不好,又有什麼用?」

反正,登高問鼎的風景他已見過,最貪慕的,也只是這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