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書信

「我不想要一個,能隨時把感情當做武器的妻子。」

裴文宣紅了眼眶,他沒有看李蓉,牙齒輕輕碰撞著,捏緊了拳頭:「你可以嘲笑我天真,嘲笑我幼稚,嘲笑我無能。」

「可是你不該嘲笑我的真心。」

「我不願意和離,是我在意這份感情,哪怕為此給權勢讓步一點,我也不捨得。可你沒有半點遲疑,甚至沒有想過其他辦法。你之前同我說,若有真心,便該給其尊重。但到這樣抉擇的時刻,李蓉,你從來都這麼毫不猶豫,選擇了權勢。」

李蓉聽著這樣的話,她感覺自己彷彿是被裴文宣按進了水裡。

周邊都緩慢安靜下來,她整個人被水浸泡著,奮力掙扎,無法呼吸。

她聽著裴文宣的話,像上一世的最後十年,他一次次罵她:「李蓉,你簡直是黑心爛肝,蛇蠍心腸。」

而李川也會在偶爾酒後,端著酒杯若有似無問她一句:「長公主,你說若我不是陛下,我還是你弟弟嗎?」

以前她不在意,她可以和他肆意對罵,甚至於直接大大方方告訴他,對,我就是這麼個蛇蠍心腸黑心爛肝的毒婦,怎麼了?

她可以對李川笑一笑,似是聽不懂一樣轉過話題,只道:「殿下說笑了。」

她以為她習慣了。

可這一世重來之後,當她以一個全新的李蓉和裴文宣相處,當她得到過李川真心實意的一聲「阿姐」,當她得到過裴文宣鄭重那一聲「我等你」,她感覺自己人生終於有了光,光芒沖刷了她滿身泥濘,讓她仰起頭來,也開始渴望著那些早已被這宮廷溺死的、那些不該擁有的念想。

因為仰頭見過陽光,於是在有人再一次把她按進水裡時,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湧上來。

她靜靜聽著裴文宣的話。

他說:「我要的李蓉,值得我守候的李蓉,不該是這個樣子。」

李蓉聽得笑起來,她沒有回聲,沒有應答。

她捻起一顆棋子,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道:「我不過是提個建議,你願意接納就接納,不想當官了,想去送死,被蘇容卿按在地上踩,我也無所謂。」

「你以為我多在意你?」李蓉將棋子放在棋盤上,低啞出聲,「你要是沒用,你去死我也沒什麼關係。」

裴文宣聽到這些話,他知道這是李蓉的氣話。

李蓉這人若是惱怒起來,多狠的話她都說得出口。他明明知道,可是他還是覺得疼。

大約是和李蓉平和相處的時間太長,都忘了這個人若是挖起人心來,能鑿得多疼。

好在馬車到了公主府,馬車一停,裴文宣片刻都無法忍受,徑直從馬車上跳下去,直接往公主府裡進去。

「今晚我不回去。」李蓉下著棋,平靜出聲,「你好好想想,裴大人,我奉勸你——」

「情愛無益,前程要緊。反正我不在乎,」李蓉平淡出聲,「您自個兒掂量。」

說完,李蓉便直接吩咐了車伕:「走。」

裴文宣聽著李蓉的譏諷,他背對著李蓉,閉上眼睛。

他告訴自己,不要去和李蓉計較,可是李蓉的每一句話,都來來回回刮在他心口,等聽到李蓉馬車離開,裴文宣終是忍不住。

他想他是被她逼瘋了,他轉過頭去,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大吼出聲:「李蓉,你有本事別回來!你今日不回來,我立刻寫休書。」

「寫!」李蓉聽到「休書」兩個字,氣得顫抖了手,她一把卷起車簾,不顧車伕勸阻,探出頭去,看著站在公主府門口氣急敗壞的裴文宣,冷笑揚聲,「我這就去花船上喝酒,找上個十個八個的美男子,你明天不和我和離,你就是孬種!」

李蓉說完,「唰」一下放下了簾子,而後她抬起手來,捂住額頭,靠在了桌邊。

「殿下,」車伕忐忑詢問,「去哪兒啊?」

李蓉緩了片刻,低啞出聲:「去湖邊,找條船,去南風館裡找幾個找的好的公子。會吹拉彈唱的最好。」

李蓉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來:「我就不信,還有誰離不得誰了。」

車伕聽了李蓉的話,也不敢多說,只能按著李蓉的吩咐安排下去。

李蓉閉上眼睛,一路往湖邊趕過去。

裴文宣自己回了公主府,他先是取了摺子,低頭想要批著摺子冷靜一些。

他不能和李蓉吵。

有辦法,總有辦法。

他腦子裡一團亂,沒了一會兒,童業就衝了進來,急道:「公子,不好了,殿下去了湖邊,租了一條花船,叫了許多南風館的公子過去。」

「不妨事。」裴文宣捏緊了毛筆,故作冷靜,「人多出不了什麼事兒。」

「不是,」童業跪下來,震驚道,「公子你什麼毛病?就算出不了什麼事兒,您也不能這麼看著公主亂來啊?有一就有二,今日人多,明日人少了呢?」

「出去。」

裴文宣冷聲開口,童業著急道:「公子!」

「出去!」裴文宣大喝出聲,童業震驚看著裴文宣,好久後,他終於行禮叩首,退了下去。

等屋裡再沒了他人,裴文宣捏緊了筆,許久後,他忍不住一把掀翻了桌子。

他再也剋制不住情緒,回頭抽了掛在旁邊柱子上的劍,便朝著屋中一頓胡亂揮砍下去。

李蓉每一句話都在他心頭。

他憑什麼?

他卑微,他無用,他無能,他憑什麼想要一份感情?

她不在意他,要不是他裴文宣還有幾分才華,她還會嫁給他嗎?

他為什麼要困在這裡,為什麼要去守一個反覆傷害著他的人?

為什麼不辭了官去,回到廬州,為什麼還要在華京這一攤淤泥裡,陪著她苦苦掙扎?

她不過篤定他捨不得她,她又憑什麼讓他捨不得她?!

劍狠狠砍過書架,書架上的盒子被砍成兩半,一堆紙頁從被鎖著的盒子裡散落開去,緩慢飄落到地面。

紙頁上的字跡落到裴文宣眼睛裡。

「裴文宣,你還好嗎?我在宮裡等著你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雖然也覺得無所謂,但還是會害怕。算了,其實這信也寄不出去。我同你說實話吧。你不回來,我怎麼可能無所謂呢。」

「裴文宣,其實有點後悔讓你出華京了,督查司不要也就罷了,你不回來,我去哪裡找你呢。」

「裴文宣,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他們不知道你這個人,有厲害,多聰明,那些出身於雲端的人,怎麼能知道,破開石頭的嫩草,有多麼驚人的生命力。而且,我還在華京呢。」

「裴文宣,我想你了,你怎麼還不回來?」

……

那一張張紙頁,雖然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可裴文宣卻還是一眼認出來,這應當是李蓉被關在北燕塔時寫的。

他愣愣看著紙頁,看著那上面李蓉娟秀的字跡。

李蓉的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和他有些像了。

她好似是真的喜歡他的字,在暗處尋了帖子,一筆一劃臨摹過他的字跡。

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為什麼還要喜歡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除了會說那樣冰冷的話,會那樣傷害他,卻也會被他傷害,會隱藏著心思暗暗喜歡他,會悄悄給他寫信,會臨摹他的字。

他太在意他們的感情,太在意她去表現的得失,都忘記了,他所喜歡的這個人,是一個,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心裡,只會用利刃插在自己傷口上保護自己的小姑娘。

裴文宣愣愣看著散落了一地的書信,許久之後,他猛地反應過來,提著劍就衝了出去。

等靜蘭回屋找裴文宣時,還沒到門口,就看靜蘭急急上前,慌道:「姐,不好了。」

「駙馬呢?」靜蘭見靜梅的模樣,便知不好,提了聲道,「他人在哪裡?」

「駙馬,駙馬,」靜梅喘著粗氣,「方才提著劍,提著劍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