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新年

李蓉靜靜注視著裴文宣,她看著這一刻裴文宣的側顏,他很清瘦,似如松竹白雪,往堂前一站,便是這大夏所有人心中最典型的文臣模樣。

他手裡拿的是筆,目光看的是山河。

李蓉這一刻從他的身上,看到的不僅僅是他俊雅的五官,還有一種,少女夢中懷春時,最仰慕的情郎模樣。

一個男人最有魅力,從不是多愛一個女子,全身心付諸一個女子。

而是他本身目及四海,肩扛山河,卻願意為你低下頭來,輕輕拂去髮間一片桃花。

裴文宣注意到李蓉的目光,他轉過頭來,有些疑惑道:「殿下?」

李蓉收回神來,強行挪開目光,看向牢獄裡的謝蘭清,笑道:「謝大人,你想知道的,我告訴你了,謝大人這一路,應當可以走得安心了。」

謝蘭清有些晃神,李蓉微微頷首,轉頭同蘇容卿道:「蘇侍郎,若無其他事,本宮便先回府了。」

蘇容卿恭敬行禮,李蓉和裴文宣朝著謝蘭清告別,謝蘭清坐在牢獄裡,他沒有回話,愣愣看著一個方向,似乎是望見了什麼人,什麼事。

蘇容卿和謝蘭清行禮告別,便跟著李蓉走了出去。

走到門外時,三人才發現下了冬雨。冬雨細細密密,隨雪而下,裴文宣讓人喚侍從去拿叫馬車,而後三人便一併站在長廊下,沉寂不言。

蘇容卿看著外面雨雪交加,好久後,他緩慢道:「裴大人方才說的話,蘇某以為不對。天道執行,自有規則,一味為了維護自己的慾望打破規則,害了他人,這算不得對。謝大人最大的錯,便是當年不該接觸藺霞。尊卑有別,雲泥之分,註定沒有結果,一開始便該收斂。哪怕情起不能自己,也不該放縱。」

「就像蘇侍郎一樣嗎?」裴文宣看著雨雪,平靜道,「在蘇侍郎的世界裡,為了家族,是否妻子都殺得?」

裴文宣說著,轉過頭去,看著蘇容卿。李蓉心上一緊,冷淡道:「駙馬無端端的,說這些晦氣話做什麼?」

「我就是隨口一問,」裴文宣笑起來,抬手行禮道,「蘇侍郎莫要介意。」

「我介意。」蘇容卿開口,聲音有些啞,「還望裴大人,不要拿我的妻子開玩笑。」

「蘇侍郎還沒成婚吧?」裴文宣挑眉,「如今就這樣護著這個身份,是有心上人了?」

「有或沒有,」蘇容卿盯著裴文宣,寸步不讓,「都不是裴大人該玩笑的。」

裴文宣笑了笑,轉過頭去,笑著提醒:「蘇侍郎似乎到如今為止,還從未叫過我一聲駙馬?」

蘇容卿身形一僵,馬車被人牽著過來,裴文宣看著人來,他自然而然伸手握住李蓉的手,提醒蘇容卿:「如今駙馬的品級還是要比我這個監察御史品級要高,殿下口上習慣也就罷了,蘇侍郎出身名門,再守規矩不過,這樣的口誤,還是不要再犯了。」

說著,裴文宣便從旁人手裡取了傘,抬手搭在李蓉肩頭,溫和道:「殿下,我們走吧。」

李蓉被他攬著往前,旁人看不到的暗處,李蓉悄悄用手肘捅他腰,低聲道:「你吃火藥了?」

裴文宣笑而不語,只攬著李蓉往前,兩人走了兩步,蘇容卿突然開口,他聲音顫抖著,帶著啞意:「殿下……」

李蓉和裴文宣一起回頭,蘇容卿看著李蓉,目光全在她身上,他似乎想說什麼,有無數悲喜藏在眼裡,李蓉靜靜注視著他,見他久不言語,不由得道:「蘇侍郎?」

蘇容卿被李蓉聲音喚回神智,李蓉看他目光一點一點冷靜下去,他深吸一口氣,笑起來:「新春將至,下官提前恭祝殿下,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蘇容卿明顯是很少說這樣樸素的祝福之詞,李蓉聽他說出口來,倒有些詫異,隨後她笑起來:「那我也祝蘇侍郎,新年快樂,前程似錦。」

「謝殿下。」蘇容卿笑起來,李蓉回過身,同裴文宣一起進了馬車。

兩人進馬車後,各自往一邊坐下,馬車動起來,李蓉不經意抬眼,便看見車簾掀起來那一刻,窗戶裡漏出來的人影。

一襲白衣執傘行於風雨,天高地廣,孑然一身。

李蓉愣了愣,裴文宣給自己倒了茶,捧著茶杯,靠著馬車車壁,酸溜溜道:「別看了,人都走了。」

「他好像沒坐馬車?」

李蓉有些奇怪,以蘇家的家底,怎麼會讓蘇容卿走回去?

裴文宣用茶碗蓋撥弄著茶葉,緩聲道:「走回去鍛鍊身體,多健康?」

「你說的是,」李蓉點點頭,轉頭看向裴文宣,「不知道裴大人今天這一碗醋,喝的是哪兒產的?」

裴文宣沒說話,吹著茶葉,李蓉淡淡瞟一眼,忍不住道:「別吹了,這茶葉都飛起來了。」

「可惜了,」裴文宣抬頭,「怎麼沒飛殿下臉上,給殿下洗洗眼睛呢?」

「有美人洗眼,」李蓉笑起來,「就不需要裴大人的茶葉了。」

「李蓉,」裴文宣將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手搭在桌子上,湊上前去,笑道,「可真會戳心窩子。」

「本宮沒有慣著人的習慣。」李蓉也將手往桌子上一放,迎到裴文宣面前,「這麼多年了,裴大人這駙馬,還是沒學好啊。」

「殿下教教?」裴文宣挑眉,李蓉揚了揚下巴,「你自己悟悟。」

「殿下指條明路?」

李蓉點頭,壓低了聲,好像在說極其機密的要事:「看在你誠心求教,我就把你唯一的優點告訴你,你要好好參悟。」

「殿下請說。」裴文宣配合著她,也放低了聲,側耳傾聽。李蓉從裴文宣茶杯裡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一面寫一面道:「此乃機密,駙馬切不可外傳,駙馬請看。」

說著,字就寫完了,裴文宣轉頭一看,就看見端端正正寫著一個「臉」字。

裴文宣默不作聲,李蓉抬手拍了拍裴文宣肩膀:「駙馬有此長處,必須好好發揮。」

「怎麼發揮?」裴文宣抬頭,冷笑道,「給您跳段十三摸?」

李蓉沒想到裴文宣還能說出這種話,她認真思考了片刻,湊上前去,小聲道:「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我一定來。」

「去你的。」裴文宣推了李蓉一把,「姑娘家家,沒半點矜持。」

李蓉笑起來,往裴文宣方向一倒,抬手搭在裴文宣肩上,放柔了聲:「裴文宣,你是不是忘了,我都五十歲了。」

「你別這麼說話,」裴文宣端坐著,把李蓉拉開,一本正經道,「像精怪,滲人。」

「你這麼一說,我就發現了,」李蓉思索著,「你現在可真像個小道士,」李蓉說著,拋了個媚眼,「招人喜歡。」

裴文宣面色不動,似在想什麼,李蓉坐直了身子,從桌邊給自己倒了茶,低聲道:「不過說真的,你同蘇容卿說前世的事做什麼?他反正也不記得,你說了又有什麼用?」

「隨口一說罷了。」裴文宣笑了笑,「殿下不必太上心。」

「說起來,」裴文宣突然想起來,「新春殿下打算怎麼過?殿下打算入宮嗎?」

「都嫁出來了,回去做什麼?」

李蓉搖搖頭:「就在公主府過吧,你安排。」

裴文宣點點頭,便開始想起春節來。

兩人一起回家去,從第二日開始,便按照朝中規定開始休沐,李蓉每天睡到自然醒,裴文宣到和平日一樣,起床之後,他便領著人去打掃庭院,指揮著人掛燈籠,貼春聯,安排屋中物件的擺放,親自挑選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