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裴文宣點了頭,便直接走了出去,上官雅也察覺不對,她走在李蓉邊上,小聲道:「殿下,駙馬看上去很不高興啊。」
李蓉應了一聲,看著裴文宣清瘦的背影,小扇輕輕敲在手心,似是在想什麼。
等走出去後,李蓉便看到一地狼藉,屍體倒在一片花海里,溪水被血水染紅,裴文宣原本準備的桌椅和琴都被砸在地上,暖著酒的爐子滾落在一邊。
裴文宣看著這樣的景象,他頓了頓步子,片刻後,他一言不發,雙手攏在袖中,踩在花海之中,便一路往前行去。
他身著黑色大氅,頭髮散開,風吹起被砍碎的芍藥花瓣迎面吹來,李蓉抬眼便看見那人的背影峽谷外走去,漸行漸遠。
「這大冬天的,」上官雅有些詫異,「他哪兒弄來這麼多芍藥啊?」
李蓉目光落到旁邊芍藥上,她愣了片刻後,提步走到琴桌邊上。
她抬手撫上那把古琴,看見琴上刻著的「綠檀」二字,她瞬間便想起來,這是裴文宣最喜歡的一把琴。
滿山芍藥,最珍愛的古琴,他如果是為了配合她引敵,又何須廢這麼大的心思?
李蓉愣愣看著這一切,上官雅在短暫詫異後,瞬間反應過來,她急忙跑到李蓉邊上,將琴往李蓉懷裡一塞,急道:「殿下,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追上去啊!」
「追……」李蓉茫然抬起頭,「追上去?」
「追上去啊,不然駙馬多傷心啊。」上官雅一臉認真將李蓉拉起來,推她道,「你快啊,我幫你把人都散了,你放心說話。」
李蓉抱著琴,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上官雅一個勁兒推她,片刻後,她才反應過來,冷聲道:「別推了,我過去。」
說著,李蓉便抱著琴,一路穿過人群。
她走得極快,卻極為剋制,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廢了極大的力氣,又想要追上那人,又怕失了姿態,她疾步走到裴文宣身後,大聲叫他:「裴文宣。」
裴文宣停住步子,他沒有回頭,李蓉抿了抿唇,低聲道:「你的琴。」
裴文宣沉默許久,聲音有些啞:「琴斷了,就不要了吧。」
李蓉說不出什麼感覺,她就覺得自己像被這把壞了的琴砸在心上。
裴文宣說的不要,似乎並不是不要琴,而是……
李蓉沒讓自己想下去,她只抱著琴,冷著聲:「這把琴隨你很久了,修一修還是能用的。」
「我修過太多次了,」裴文宣緩著聲,「不必了。」
李蓉抓緊了琴身,裴文宣輕輕回頭,他看向李蓉,李蓉面上沒什麼表情,他認真注視著她,好久後,他笑起來:「殿下,今日我準備了很久,芍藥是我在重金買下的,衣服也是當年殿下誇讚過的,一切都是按著殿下喜好來,就怕殿下不喜歡。」
他說著,似乎也覺難堪,垂下眉眼,看著地上的花瓣,唇邊帶著笑:「殿下該提前告知我的。」
「我以為你知道。」
李蓉說得很冷靜:「你素來心思聰慧,見微知著,你剛經過刺殺,我便帶你外出,我以為你早已察覺,暗中探查過我,所以才配合我這麼大張旗鼓往蝴蝶峽搬這些花。」
裴文宣不說話,李蓉垂了眼眸,低聲道:「是你失了慣來的理智。」
「殿下說的是。」裴文宣笑起來,「過往我一直不明白,殿下為何這麼抗拒情愛之事,如今我明白了。」
說著,裴文宣抬眼看著李蓉:「若是心裡有一個人,難免會失態,殿下異樣,我早已察覺,可我卻會以為,這是殿下對我的示好,是我失了分寸,差點擾了殿下的計劃。」
裴文宣每說一句話,就紮在李蓉心上。李蓉死死抱著琴,她頭一次知道,原來平平淡淡的句子,也能這麼傷人。
可她不能顯現出來,她漠然聽著裴文宣開口:「是微臣的錯,殿下放心,日後不會如此。」
裴文宣說完,矜雅行了個禮,便轉身朝外走去。
李蓉見裴文宣離開,她的手指死死扣在琴上,眼見著人走遠,她終於有些忍不住,叫住他:「裴文宣!」
裴文宣沒回頭,他繼續往前走,李蓉咬牙大喝出聲:「憑什麼什麼都是你說了算?你說要當朋友,就當朋友。如今你說不當朋友,就不當。來也由你,去也由你,你拿什麼資格,和我耍這樣的脾氣?!」
「對,」裴文宣停住步子,扭過頭來,同李蓉一樣大罵,「我沒資格,我從來都沒資格,以前我不在你心裡,如今我做什麼也都留不在你心裡。我不在你心裡,所以我就連喜歡你陪著你追求你的權力都沒有了,對嗎?」
李蓉睜大了眼,裴文宣看著她的表情,面帶嘲諷笑起來:「你驚訝嗎?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說著,裴文宣走上前來,他捏著拳頭,剋制著自己,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範圍裡,壓著聲:「你明明什麼都清楚,可你藏在心裡,你假裝不知道,不過就是希望我還能像以前一樣,和你保持著所謂的友誼然後再繼續對你好。」
「你不願意同我在一起,」裴文宣聲音有些抖,「可你又捨不得我的才能,捨不得我對你的好。所以你一面對我示好留住我,一面又在我靠近時候拒絕我,可李蓉,」裴文宣紅了眼眶,「感情不能這麼踐踏的。你可以說你不喜歡我,可你至少要尊重這份喜歡。」
「今日之事,但凡你上心一分,就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
「我猜不到你的陰謀陽謀,不是我傻,是我更願意相信,你叫我出來,是真心想同我到一個地方,散一散心,與這些陰謀詭計無關。」
「而你明知我的動向,卻猜不到我的所作所為,也不是你不明白,而你的心裡,更願意相信我在玩陰謀詭計,而不是……」裴文宣頓了頓,他盯著面前這個聽他說完所有,神色都沒有半分變化的女人。
他突然覺得疲憊,覺得難堪,他甚至覺得,如果這句話說出來,他就真的輸到一敗塗地,連最後一點尊嚴都徹底輸了。
「而不是什麼?」李蓉抬起頭來,靜靜看著他。
裴文宣得了這雙平靜到極致的眼,他忍不住笑開:「還是殿下棋高一籌。」
說著,他扭過頭去,沙啞了聲道:「殿下還有要事處理,微臣告退。」
「裴文宣。」李蓉聲音有些疲憊,她看著地面,低聲開口,「我從來沒有同你說過這些話。」
「不是你一個人覺得感情被踐踏過,也不是你一個人覺得自己可憐過。」
裴文宣愣了愣,李蓉說完這些,又覺失態,她深吸了一口氣,抱琴轉身,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先回去吧,我還要辦事。」
「殿下……」
「回去!」
李蓉大喝出聲,裴文宣沒有說話,他靜靜看著李蓉孤傲如劍的背影,許久後,他抬起手來,朝李蓉行了一禮。
「微臣等殿下回家。」
他聲音很低,帶了幾分懇求。
李蓉停住腳步,好久後,她才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