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君恩

李蓉被他抱著,內心緩緩定了下來。

旁邊人都笑著等著他們,李蓉緩了一會兒,見裴文宣還不鬆手,她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道:「該回了。」

裴文宣聽到這話,緊緊抱了她一下,這才緩緩鬆開,隨後同李蓉道:「方才冒犯殿下,還望殿下見諒。」

「你我客氣什麼,」李蓉說著,將他上下一打量,隨後笑道,「趕緊回去吧,臭死了。」

裴文宣聽到這話,頓時有些耳熱,以前李蓉埋汰他,他倒也不覺得什麼,但現下李蓉埋汰他,他便不由自主有幾分拘束起來,恨不得趕緊把自己搓個乾乾淨淨,再在薰香裡滾上一圈,體體面面出現在李蓉面前,沒有半點瑕疵。

裴文宣不由自主離李蓉遠了些,故作鎮定道:「嗯,先回去吧。」

李明提前讓人傳了話,李蓉跟著裴文宣倒是一路暢通無阻出了宮。

李蓉大概問了一下裴文宣路上的情況,裴文宣一一答了,李蓉點著頭,面上也看不出喜怒,等到末了,才終於問了一句:「你自己沒受傷吧?」

裴文宣聽到這話,便笑起來,語調都不由自主柔和了許多:「沒有,你放心。我一路都很順利。」

「倒也是,」李蓉思索著後續的事,緩聲道,「你向來聰明。」

兩人說著,裴文宣送著李蓉上了馬車,等李蓉上了馬車,她見裴文宣沒打算進來,便捲起簾子,看向馬車外的青年:「怎的不上來?」

「微臣儀態有失,去後面的馬車就好。」

裴文宣笑了笑:「免得燻到殿下。」

李蓉聽到這話,挑起眉頭:「我以為你恨不得燻死我。」

「殿下說笑了。」裴文宣有幾分尷尬,覺得李蓉這嘴也太刻薄了些。李蓉笑起來:「上來吧,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還有許多事要問呢。」

裴文宣得了李蓉的話,也不好再拘著,只能上了馬車,又刻意離李蓉遠了些。

李蓉見他坐得遠遠的,頗有些無奈,命令道:「坐過來。」

「殿下……」

「不然我坐過去。」

裴文宣語塞,猶豫片刻,終於是坐到李蓉邊上。

他故作鎮定,李蓉看出他拘謹來,不由得道:「你出門一趟,是被人嚇破膽了怎麼的?見我慫成這樣?」

「我不是慫,」裴文宣下意識就道,「我只是覺得……」

「臭唄。」

李蓉截斷了他的話,她總提這個,裴文宣也有些生氣,他有幾分忍不住,徑直道:「您不臭,您出去二十天一路趕路,您試試。」

李蓉笑起來,用扇子戳他道:「我才不呢,這種事兒就你去。」

裴文宣見李蓉笑了,心裡又軟幾分,隨後就聽李蓉緩聲道:「咱們倆什麼狼狽樣沒見過,你還同裝什麼呢?」

「我總是希望,」裴文宣垂下眼眸,「殿下能多看看最好的我。」

李蓉手動作頓了頓,她抬眼看裴文宣,便見裴文宣垂著眼眸,看著手裡的茶杯,清正的面容上瞧不出喜怒,方才一句話說得漫不經心,沒有半點旖旎。

李蓉覺得裴文宣這人也是本事,向來能把撩動人心的話說得一派中正,都分不清他是慣來口無遮攔,還是有心意在他處。

如果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日日聽他這麼若有似無的暗示,怕早就想歪了過去。

好在李蓉自覺是個極有自知之明的人,向來不把這種事兒往好的地方想。

畢竟人生最大的錯覺之一,便是有人喜歡自己。

而裴文宣在這種事情向來沒什麼分寸,李蓉也不放在心上,只道:「如今你既然帶著證據回來,世家裡的人應當都急了。」

「嗯。」裴文宣跟著李蓉的話道,「這就是分化世家的機會,不一會兒,上官大人怕是會來找殿下。」

「我之前已經讓母親轉告過他我的態度,其實我的態度,想必舅舅已經清楚,如今我們只需要把軍餉的案子查下去,其他什麼都不用管。上官家的想法,」李蓉小扇敲著手心,「就看阿雅的本事了。」

裴文宣應了一聲,兩人沉默著,各自懷揣著各自的心思,正事談完,其實他們本有許多其他可以談的,可是話到嘴邊,似乎又因為想說的太多,一下子便不知如何開口,最後李蓉便乾脆放棄,只道:「你也累了,休息一會兒,回去到了屋裡,我處理些其他事兒,你先睡一覺再說。」

裴文宣聽著李蓉的話,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失落。

他面上不顯,應了一聲,便從旁邊自己取了一個毯子,靠在了小桌上,趴著睡過去。

從華京到西北,他花了二十天時間打了個來回,還要一路查賬錄口供,幾乎是沒有任何歇息的時間。

他在桌上一靠,哪怕想得再多,也忍不住睡過去。

等他平穩的呼吸聲在馬車裡響起來,李蓉終於才側目看過去,這麼一看,她就有些移不開目光。

這個人瘦了許多,面上還有了胡茬,和他之前在華京裡貴公子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時間便過的飛快,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到了公主府。

李蓉推了裴文宣,裴文宣迷迷糊糊醒過來,李蓉提醒他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得看看秦家人去。」

「我同你一起……」裴文宣話剛出口,又想起什麼,覺得有幾分不妥,只道:「那我先回去休息。」

李蓉知道裴文宣是介意什麼,她覺得有些好笑,但她的確也覺得裴文宣需要休息,便道:「去吧。」

裴文宣同她一起下了馬車,李蓉便直接去找秦家人,裴文宣跟著侍從往後院過去,走了幾步,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叫住李蓉:「殿下。」

李蓉轉過頭,看裴文宣站在長廊盡頭,他抿了抿唇,只道:「殿下不多問幾句嗎?」

李蓉愣了愣,裴文宣見她反應不過來,他擺手道:「殿下先忙吧,我去休息。」

說完也不得李蓉回話,便直接離開,李蓉被裴文宣的反應搞得有些茫然,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聽到旁邊靜蘭提醒:「殿下,秦家人都安置好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便收了心神往院子裡行去。

她到了安置秦家人的院子,秦家人都聚在大堂裡,才到門口,就聽見女子哭啼之聲和安慰之聲交織在一起。

李蓉走進院子裡去,荀川走上前來,先對李蓉行禮道:「殿下。」

「你還好吧?」

李蓉打量了她片刻,見她神色如常,便笑起來:「我聽說你今日劫了法場。」

「今日監斬官提前斬首,」荀川抿唇,「我才……」

「幹得好。」李蓉抬手拍上她的肩,打斷了她的自責,笑道,「就缺你這樣敢和世家對著幹有氣魄的人。」

「殿下……」荀川有幾分不安,李蓉收了手,安撫道,「我說真的,你別擔心,我對你不說反話。」

她知道她聽不懂。

荀川安心了幾分,李蓉同她一起進去,小聲道:「家裡人如何?」

「都很好。」荀川輕聲道,「聽到駙馬今日殿上為秦氏澄清冤屈,秦氏上下都十分感激公主和駙馬。」

兩人說著,便走進大堂,見到李蓉,秦朗激動上前來,便要跪下:「殿下……」

「秦大人,」李蓉趕忙伸手扶住他,「您身上有傷,先好好休息。」

「殿下,秦家一家上下為殿下所救,殿下對秦氏恩同再造,老朽……」秦朗說著,聲音哽咽,李蓉看了荀川一眼,荀川上前來,扶著秦朗坐下,用刻意變化過的沙啞聲道,「秦大人坐下說吧。」

秦朗點著頭,坐到了位置上,李蓉也坐到他身邊去,同他聊了一會兒。

大難不死的秦家人都很激動,紛紛上前要跪拜李蓉,只有秦臨一直靜靜站在一邊,等到最後,他看出李蓉有幾分疲憊,便上前道:「殿下,如今秦家人都已安好,殿下若是累了,可先另作安排,等改日微臣再帶家中老小,特意謝過殿下。」

李蓉本也只是來看看秦家人的情況,確認無事後,便同順著秦臨的話下了臺階,起身道:「那你們好好休息,本宮先行離開。」

秦臨應了一聲,親自送著李蓉離開。

路上秦臨一言不發,李蓉頗有幾分奇怪,不由得笑起來:「我以為這麼大的事兒,秦大人至少會給本宮道一聲謝。」

「感謝二字,從來都沒有什麼意義。」秦臨停下步子,李蓉轉頭瞧他,不由得挑起眉頭,秦臨神色平靜,「微臣能還給殿下的,只有西北的權力。」

李蓉沒說話,她靜靜注視著秦臨,秦臨抬眼看向李蓉:「這才是殿下最想要的,不是麼?」

「秦將軍對自己的能力,倒很有信心。」

「不是我對自己有信心,是殿下對我有信心。否則當初便不會逼著太子三顧茅廬,來九幽山請在下了。」

秦臨說著,看了看天色,抬手道:「殿下請吧,後續應當還有許多事,殿下不要耽擱了。」

說完,秦臨便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李蓉在原地站了片刻,輕笑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照看完秦家人,下午李蓉便徑直去找了上官雅,上官雅和荀川將她們這些時日的口供都交給了她,又將近來她們做的事都說了一遍,李蓉掌握所有訊息後,同上官雅商量了一下接下來的事:「你父親應當很快就會想著來找我,但軍餉案我肯定是要查到底的,你要想辦法說服他,讓他藉著這個機會整頓上官家。他要出面整頓,肯定不方便,到時候你就可以主動請纓,讓上官家內部自查。」

「這樣一來,我在上官家,便成了說話的人。」上官雅笑起來,「我甚至可以和父親商量好,就讓我作為上官家的代言人,來和殿下交涉。」

「對。」李蓉應下聲來,又和上官雅商量了一下細節,等商量完後,李蓉看了看天色,便道,「我先回去了。」

「這麼早?」上官雅有些詫異,「要不一起吃個飯吧。」

「不必了,」李蓉擺手,「裴文宣今個兒剛回來,我早些回去,還有事要商量。」

「這樣。」上官雅點頭道,「行,那咱們改日再約。」

李蓉點了點頭,便走了出去,荀川還有些細節要和上官雅確認,等李蓉走了,上官雅還看著李蓉走的方向若有所思,荀川不由得道:「你想什麼呢?」